慈安堂内依旧燃着沉水香,今日沈家众人围坐,味道更是混杂不堪。
沈霜端坐主位,沈家一众亲戚分坐两侧,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江浸月身上,眼底全是等着看好戏的戏谑。
沈霜捻着沉水佛珠,没给她一个正眼:“今日唤你前来,是为了商议清漪和珩儿的婚事,清漪虽是寡嫂,但也是清白人家,这桩婚事关乎沈顾两家颜面,马虎不得。”
她顿了一下,似是在等江浸月的反应。
江浸月只静静立在原地,并不言语。
沈霜眉头拧起,加重了些语气:“我的意思是,三书六礼缺一不可,聘礼也需得按照祖制准备,且如今珩儿高中状元,需按照官职增加台数,以免太过寒酸,让人看了笑话。”
江浸月依旧是只听不语。
这般全然无视的态度,彻底磨没了沈霜的耐心,她将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桌上。
“江氏,你聋了不成!我与你说话为何不答!”
江浸月这才缓缓抬眼,神色依旧平和无波,淡淡应声:“母亲说得对,确实该如此。”
沈霜这才缓和了脸色,哼了一声道:“那你且去准备吧,对了,清漪虽从沈家出嫁,可她到底已是我顾家人,所以嫁妆也需得备上一份,珠宝玉器,头面首饰,怎么也得八十八台。”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规矩列了一箩筐。
话里话外都是对沈清漪的看重,可聘礼和嫁妆的出处却只字不提,摆明了是让江浸月自己贴补。
江浸月听着,语气平稳的反问:“前几日,儿媳已将库房钥匙亲手交与婆母,如今母亲执掌中馈,诸多事物怎还让儿媳准备?”
沈霜面色一僵,眼神闪烁,拖推道:“这几日家中大小事务繁忙,哪有时间管这些?你身为顾家儿媳,帮婆母分忧,不是你的分内之事?”
江浸月心中冷笑,面上不显:“既如此,那就烦请母亲让人开库门,儿媳好做准备。”
沈霜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语气裹上一层刻薄的冷意:“我最近事忙,尚未清点库房,你是顾家主母,又是珩儿之妻,如今他娶妻,你帮衬些怎么了?果然是低贱商人,上不得台面!”
一番话下来,强词夺理不说,还给江浸月扣了顶自私的帽子。
江浸月简直想笑。
头一回见有人把厚颜无耻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她抬眸,环视了一圈堂内想要看笑话的沈家人,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依大梁律例,女子嫁妆不入公中,从古至今,还从未有拿原配私产给丈夫寡嫂置办聘礼嫁妆的道理!”
沈霜气得浑身发抖,怒声道:“你不过是个孤女,哪来的嫁妆,若非是我顾家,你哪来如今的锦衣玉食……”
她话没说完,便被江浸月截断:“昔日顾家落难,阖府上下拿不出一两银子,是我一人撑起整个沈家,如今顾珩变心另娶,却要掏空我的心血?”
她字字清晰,震得满堂寂静。
江浸月冷冷扫视了一圈,径直转身离开,只留给众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待她离去,沈霜忽然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重重咳嗽了起来。
一旁的沈家人急忙上前查看她的情况,还不忘添油加醋地拱火。
“这江浸月也太放肆了,竟然敢顶撞婆母!”
“两家联姻本是好事,怎偏她如此扫兴!”
“如此自私自利,当真不堪为一家主母!”
众人声声讨伐,言词激烈。
沈霜本就气血上涌,被他们一激,竟是生生咳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
顾珩甫一回府,就被人请到了慈安堂。
还未看清屋内场景,就被一圈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霜被人搀着,额上缠着一条抹额,见了他,眼眶先红了一圈,声音虚弱哽咽道。
“珩儿,为娘怕是活不到你大婚那日了……”
话未落,人先咳喘了起来。
顾珩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搀住她:“娘,这是发生了何事?”
闻言,众人当即七嘴八舌地数落江浸月的不是。
从不敬婆母到目中无人,从眼高于顶到心高气傲,总之是把所有的错都安到了江浸月头上。
陆青薇等他们说完,这才装模作样地抹了把泪,扯着顾珩的袖子哭诉:“珩儿,我知你是个好的,清漪跟了你,定会余生顺遂,只可惜,你二人终是有缘无分,我看,这婚事……就作罢了吧!”
她说得痛心不已,像是做了多么艰难的决定一般。
顾珩听着沈家人的控诉,再看沈霜孱弱、陆青薇委屈,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
“月儿这次确实做得过分了,舅母放心,我定会……”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一个沈家人立马握住了他的手,欣慰道:“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有担当,既如此,那准备聘礼和嫁妆的事情就交给你了,由你开口,那江浸月就是再硬骨头,也定会妥协,如若她当真如此死板,那……”
“那就休了她!”另一人立即接话:“女子以夫为天,江浸月如此自私,怎能比得上清漪温柔大方?若她不愿,那你干脆把她休了,扶清漪做正妻!”
“就是就是,我们清漪那可是方圆百里顶好的姑娘,若非阴错阳差,你二人早就修成正果了。”
众人又一致改口,贬低江浸月,吹捧沈清漪。
顾珩站在堂中,听着众人的七嘴八舌,直觉心头有些发梗。
旁人不知,他却是清楚,如今顾家的风光,无一不是江浸月在撑着。
顾家早已败落,这十年来,若非江浸月的铺子经营得利,只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平心而论,江浸月这十年做得很好,赚钱养家,照顾婆母,连顾明萱都被她养得愈发明艳照人。
可是,他不喜欢江浸月总是斤斤计较,连为大房延续香火都要争风吃醋。
虽答应了她永不纳妾,可是这般善妒不容人,终归不好。
思及此,顾珩出言安抚了众人几句,转身就去了疏影阁。
彼时江浸月正在看账本,单薄身影浸在清冷月色里,将她的面容衬得越发柔和。
听到脚步声,她抬眸看向进门的顾珩,眉峰微蹙,淡淡开口:“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