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陆宴舟往楼梯上走,木板台阶在脚下嘎吱响了几声。
陆宴舟走得不快,但步子大,姜辞得两步并一步才能跟上。
她盯着他后脑勺那个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发茬,心里七上八下地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应付他的盘问。
陆宴舟上了二楼,拐过走廊尽头,停在一扇淡绿色的木门前。
他侧过身,朝门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地说道。
"进去吧。"
姜辞刹住脚步,抬头看了看门,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虽说婚约是定下来了,可这才第一天。
直接住一间房也未免太……
姜辞张了张嘴,想要说"小叔叔这不太合适吧。"
陆宴舟看她站在那儿半天不动,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外面日光正好,但是他背着光站着,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下颌线在灯影里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坐了一路的车,"
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带着点"你脑子在想什么"的疑惑劲儿,"你不进去休息?"
姜辞一愣。
原来陆宴舟只是嫌楼下太吵,把她顺手拎上来让她休息。
姜辞的脸一下子热了。
她暗暗咬了咬后槽牙,只觉得刚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实在太丢人了。
什么住一间房,人家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
陆宴舟似乎看出来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微微俯下身,军装的领口随着动作往下垂了垂。
姜辞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混着一点烟草的余韵。
"放心。"
陆宴舟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还没那么不遵守法律道德。"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可眼神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狎昵的意思。
姜辞对上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什么都知道。
只是懒得多说。
姜辞更窘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低下头,连睫毛都不敢抬,声音闷闷的。
"谢谢小叔叔,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推开房门闪身进去,顺手就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陆宴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嘴唇动了动。
那句"别叫我小叔叔"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关在了门外。
他站了两秒,摸了摸后颈,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自己的房间走去。
姜辞靠在门板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她抬手捂了捂脸,掌心烫乎乎的,刚才那股窘迫劲儿还没完全消下去。
她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
陆宴舟是什么人?是那种会趁着婚约第一天就占姑娘便宜的人吗?
这人满脑子都是他的晋升、他的部队、他的前途,哪有闲心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姜辞拍了拍脸颊,走到床边坐下。
这房间自己之前住过,是陈凝秀亲自安排的。
褥子铺得厚实,被子也是新的。
到底是在外面奔波了一天,碍于前世养尊处优的习惯,姜辞没办法直接上床。
她去了洗漱间简单擦洗了一下,又换了睡衣才躺在床上去。
一上床,姜辞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合上了。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姜辞揉了揉昏胀的太阳穴,坐起身来。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进来。
她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昏黄的光亮起来。
她下床穿好鞋,走到房间内的洗漱间洗了把冷水脸,凉水激在脸上,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正拿毛巾擦脸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姜小姐,您醒了吗?"
是田姨的声音,带着点山东口音,客客气气的。
"太太让我喊您下去吃晚饭,人都到齐了。"
姜辞应了一声:"马上来。"
她把毛巾挂好,对着那面小圆镜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十八岁的姑娘生着一双杏仁眼,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秀,皮肤白净得透着光。
她把蓝布衫的衣摆抻了抻,确认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这才出了门往楼下走。
姜辞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客厅里那张红木圆桌边坐了一圈人。
陆安邦坐在主位,陈凝秀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留给姜辞的。
陆宴舟已经坐下了,正端着搪瓷缸喝茶。
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皮看她一眼,又垂了下去,没什么表情。
陆言之坐在下首,旁边是柳月。
柳月对面坐着陆知晨,陆知晨旁边是沈宁。
沈宁换了一件碎花棉布衬衫,头发重新扎过,低眉顺眼地坐在那儿。
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被人驯服了的小兔子。
姜辞只扫了一眼就把这些人的位置和神态全看清楚了。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笑着走过去,冲陆安邦和陈凝秀微微弯了弯腰。
"爷爷,奶奶,我起晚了,让你们等久了。"
陈凝秀冲她招招手:"不晚不晚,快来坐,饿坏了吧?"
陆安邦恰在这时开口,“以后可要改口了,不过还没结婚,先叫伯父伯母吧。”
姜辞乖顺地走到陆宴舟旁边坐下,小声的喊了一句。
“伯父,伯母。”
柳月见姜辞这时候才下来,一想到自己看不上的乡下丫头和自己成了妯娌,就忍不住心里的怨气。
她端着自己那碗粥,没喝,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然后她斜着眼看了姜辞一下,嘴角撇了撇。
"我说姜丫头啊,这都几点了才下来?”
“头一天进门就让一大家子人等,没有小姐命,偏偏有首长病。"
柳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满桌的人都听见了。
她说完还转头看了陆言之一眼,像是在找认同。
陆言之虽然皱了一下眉,但是根本没拦,显然是默认了。
饭桌上的氛围一下子就尴尬了起来。
姜辞那筷子正要夹炒鸡蛋,闻言没有急着回话。
她偏过头十分疑惑的看了柳月一眼,那叫一个温柔纯真。
"嫂子这话说得好。"
"咱们现在新社会了,讲究的是劳动最光荣,工农兵当家作主。”
她顿了顿,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笑得更温柔了。
"嫂子这么清楚什么叫小姐命、什么叫首长病,看来以前见识过不少旧社会那一套。”
“您比我年长,到底是见识多,有空多跟我说说,我也好长长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