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山走得快,三个人的步子都不小,摊前排队的两个村民一看这阵仗,拎着油纸包就闪到了一边。
宋意把切肉的刀放回案板上,没松手。
李亦川已经起身了,椅子被他蹬得往后滑了半尺。
李亦山在三步外停下来,嘴唇干裂,眼窝发青,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了一眼李亦川,又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刀,喉结动了动。
“亦川,我今天不是来闹事的。”
他身后那两个人站得很直,可眼神一直在李亦川身上打转,没往前凑。
李亦川没说话。
宋意在心里骂了一句。不是来闹事的,带两个打手来是逛街?
“大哥有什么话,说。”李亦川开口了。
李亦山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往前走了一步。李亦川也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反而没变。
李亦山的脚顿住了。
“亦川,我不绕弯子了。我欠了赌坊的钱,他们给我十天期限,过了十天他们说要卸我一条腿。”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不像装的。
宋意冷眼看着他,心想你的腿关我什么事。
“我知道你手里有银子,我不白拿,我写借据,利钱随你定,你开个数。”
李亦川看着他,问了一句:“多少?”
李亦山咬了牙,“五十两。”
宋意直接开口了,“你怎么不去抢?”
李亦山被她这句话刺得脸色一变,转头看她,“弟妹,这是我跟亦川之间的事。”
“他的银子就是我的事。”宋意把手从刀上挪开,绕到案板前面,“五十两,你当是大风刮来的?那是他拿命换的抚恤银,你张嘴就要?”
李亦山的脸涨红,“我说了写借据——”
“借据值几个钱?你开赌坊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攒银子?输光了跑来找弟弟要,你这大哥当得真够意思。”
李亦山被堵得说不出话,身后那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挪了半步。
李亦川动了。
他没有做什么大动作,就是把身体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那个往前挪的人。
那人的脚收了回去。
秦井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棚柱后面绕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根削尖的木棍,站在宋意旁边。他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
李亦山环顾一圈,脸上最后那点体面也挂不住了。
“亦川,你真不帮我?”
“帮不了。”
“你帮不了还是不想帮?”李亦山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是你大哥,我要是被卸了腿,你心安?”
李亦川看着他,“你欠钱的时候想过我娘心安不心安?”
李亦山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宋意在旁边补了一刀,“还有,上回你带人去我婆家,她一个老太太带着五岁小孩,你好大的本事。”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李亦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今天这银子是拿不到了。
“行,行。”他连说了两个行字,转身就走。
那两个跟班跟上去之前又回头看了李亦川一眼,步子明显加快了。
等人走远了,宋意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秦井华把木棍往地上一杵,“这狗东西,仗着有几个狗腿子就来欺负人。”
宋意擦了把额头的汗,“秦大哥,多谢你。”
“谢什么,我还等着你家卤味天开张呢,你们要是被赶跑了我上哪儿买去。”
秦井华笑了两声,但笑完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不过说真的,你们得防着点,李亦山这人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就偷鸡摸狗,现在欠了赌债更不好说。今天有人看着他不敢动手,背地里就不好讲了。”
宋意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李亦山今天带了两个人来,下次呢?赌坊的人要是直接上门呢?
她回头看李亦川。
他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脖子上的筋还绷着。
等秦井华走了,宋意凑过去,低声问他“你刚才说帮不了,是真帮不了还是不想帮?”
李亦川沉默了一会儿。
“就算给了他五十两,他也填不上一百多两的窟窿。”
宋意明白了。不是不帮,是帮了也没用。五十两填进去,赌坊还是要追剩下的,到时候李亦山会不会再来要第二次?
一定会。
“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李亦川把椅子扶正,坐回去,“要么跑,要么继续来闹。”
“他要是跑了呢?”
“赌坊的人找不到他,就会找跟他有关的人。”
宋意心沉了一下。
跟他有关的人,就是冯氏,就是李亦川,就是她和李烨。
她咬了咬后牙槽,把钱匣锁好,开始收拾案台。
“收摊。”
“还早。”
“今天的事情比卖卤味重要。”宋意把桶盖上,抬头看他,“回家商量,你那五十两银子今天必须换个地方藏。”
李亦川没有反对,起身帮她收东西。
两人快步往家走,宋意脑子没停。
李亦山今天当着村民的面被拒了,面子里子都丢了。他不是个能忍的人,接下来的十天,他只会越来越急。
她得想个法子,要么让李亦山彻底断了念想,要么让赌坊的人找不到他们的麻烦。
可她一个穿越来的现代人,在这个连报警都要跑到县衙的古代,能用的法子实在有限。
回到家,李烨正蹲在院子里玩蚂蚁,看见他们回来,抬起小脸,跑过来抱宋意的腿。
宋意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抱起来。
“崽乖,娘有事跟你爹说,你先去屋里待着。”
李烨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李亦川,乖乖地被放到屋里。
宋意关上门,转身就问,“你在军中可有认识的人?”
李亦川正在翻地板下面的暗格,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有。”
“能找到帮忙的?”
“看什么事。”
宋意蹲在他旁边,看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掂了掂分量。
“赌坊的人追债,归哪里管?”
“县衙。”
“那如果我们先去县衙报官呢?就说有人上门威胁,带打手逼要银两。”
李亦川把布包重新塞回去,想了想。
“赌债是他自己欠的,跟我们没有关系,但赌坊的人真要来闹,县衙的人不一定管得了。”
宋意啧了一声。
“那就只能自己扛?”
李亦川盖好地板,站起来,“我扛得住。”
宋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无奈。扛得住是扛得住,可她不想让他一个人扛。
她正想再说什么,院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哭声。
“亦川,亦川你开门,求你了——”
宋意和李亦川同时看向门口。
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意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跪在院门外,怀里还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也在哭。
她回头看李亦川。
“你大嫂?”
李亦川的脸色很不好看。
门外的哭声越来越大,已经有邻居探头出来看了。
宋意攥紧了拳头。
这一招,比李亦山带打手来还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