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出来时,三夫人正在和钟挽云说话。
看到侯夫人,三夫人皮笑肉不笑道:“大嫂莫嫌我唠叨,盛哥儿媳妇才刚嫁进来,这是犯了多大的错,竟是让她长跪不起?”
一副看好戏的姿态,任谁听了她这番话,都觉得是侯夫人在磋磨儿媳妇。
钟挽云趁这时候怯生生看一眼侯夫人,小声解释:“和母亲无关,是王嬷嬷说……”
“咳咳!”侯夫人忙不迭咳起来,打断了钟挽云的话。
她也不知钟挽云跟三房说过什么,不敢再给钟挽云随意安名头。
所以她只能强扯了一抹笑,轻轻戳了戳钟挽云额头,语气亲昵又无奈:“这不是侯爷摔了跤,这孩子实诚,明明跟她半点关系也没有,她却觉得是自己进门后没有照顾好长辈,偏过来跪着给侯爷祈福呢。快起吧,你如此跪着,倒叫我心疼。”
她说着冲王嬷嬷使眼色,俩人一起将钟挽云扶起。
担心钟挽云再次犟着不起,侯夫人还凑近了小声警示:“有什么委屈进去说,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钟挽云也没打算大闹,当然见好就收,顺势起了身。
侯夫人看她还算识趣,便拉着她的手向三夫人夸赞:“不过话说回来,盛哥儿媳妇这般孝顺,也是咱们侯府的福气。”
三夫人原本就没从钟挽云嘴里问出什么,这会儿看侯夫人把话圆得滴水不漏,便也没了继续逗留的心思。
笑着附和几句后,她就托辞走了。
侯夫人这才松了钟挽云的手,敛起嘴角笑意:“进去说话,若还有什么委屈,我帮你作主。”
钟挽云乖顺地跟在后面,随她进了汇萃园的堂屋。
屋子朝南,窗前绿荫葱葱,一只鸟儿掠过,碰响了廊檐下的风铃。铃声悦耳悠扬,恰如钟挽云此时的心境。
宁安侯摔跤,怪他自己不小心。
老侯爷旧疾发作,侯府当找伤他的外敌报仇。
老夫人生病,那是她自己身子骨不好。
这一切本就跟她没关系,怎得就能轻飘飘一句话怪到她身上?
她原本想好好过日子的,是婆母主仆瞎说话,不怪她来闹。
她没错。
待进了屋,王嬷嬷挥退其他丫鬟后,侯夫人才冷哼道:“在松鹤堂外面不是已经把话都说清楚了?你又来这里跪什么?”
钟挽云怯生生地看一眼王嬷嬷,忧心忡忡道:“儿媳回去那一路都在反省过错,想到父亲摔跤之事还未弄清楚缘由,便觉得嬷嬷所言可能也有几分理。”
王嬷嬷面如土色,她就知道这回是冲着她来的。
“也不知当初夫君和我的八字合得对不对?”
“若是没问题,我一嫁进来便出这种事,那便是嫁娶的日子不吉利?”
“儿媳嘴笨,脑子也愚钝,不过儿媳最擅不懂便问,想着来此为父亲祈福,顺便请母亲解惑。若母亲不得闲,儿媳也可以请教二婶母、三婶母……”
侯夫人不等钟挽云把话说完,脸色铁青地瞪过去。
新妇竟敢要挟婆母?
不过只看了一眼,侯夫人就狠狠拧了眉。
钟挽云那双杏眼睁得大大的,清澈见底,一眼便能看穿她的茫然无措、心慌意乱。倒是看不出她在威胁,反而吓得泪光点点,眼尾都害怕得泛了红。
无辜极了。
想到她只是个小门户的庶女,忽然被指责命硬克亲,确实该心慌害怕。
看来是个缺心眼的。
可惜,今后再不能用这类由头拿捏她了,否则容易出事。
侯夫人消除怀疑后,安抚了她几句,又不耐烦地让她在府里不可胡乱说话。说完,才使眼色让王嬷嬷道歉。
王嬷嬷忍气吞声,主动向钟挽云奉茶水:“老奴年纪大了,一时口不择言说了那些胡话,还望三奶奶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跟老奴一般见识。”
她是侯夫人的乳嬷嬷,在侯府颇有分量,何时对一个小辈如此低声下气过。
心中憋屈,所以她的脸色也不大好,笑得比哭还难看。
钟挽云刚虚坐下,见状又站起来说话:“嬷嬷折煞我了,您在母亲身边伺候,我不敢受您如此大礼。”
嘴里这么说,她却等到王嬷嬷屈了膝弯了腰,才虚扶一把……
宁安侯府外书房,书案角落的错金博山炉上缭绕着屡屡青烟。
萧临渊正在写字,眉心微蹙,眸光清冷。
那些字看似疏朗俊逸,笔锋却凌厉肃杀,每一处转角都干脆锋锐,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收笔却又轻柔缠绵,似在回味下笔那一刻的酣畅。
这时,管家亲自领来一名青色盘领衫的男子。
那男子肌肤细腻,眉眼柔和,臂弯里挂着一柄浮尘,是伺候皇帝的内侍,名唤张全。
他进门便恭恭敬敬地向萧临渊打千,细着嗓子笑道:“萧将军,杂家又来取经书了。”
萧临渊放下手中毫笔,看向书案另一角的木盒。
盒身长三拃宽两拃,竟是紫檀木制,上面雕着精美的云纹鸟兽,里面是萧临渊亲手所抄经书。
他回京面圣第一日,太上皇恰好也在。
他幼时做过皇子伴读,太上皇三不五时亲自教授他们学识,对他颇为赞赏。那日因着太上皇一句煞气过重,皇帝便让他每日抄经书来修身养性,还叮嘱他日行一善。
张全便是来取经书的,日日一趟。
寒暄数句后,张全捧着木盒回宫复命去了,萧临渊亲自将他送到书房门口,一抬眼,便看到廊庑不远处有个翩翩少年郎在踟蹰不前。
是三房的侄儿,行四。
萧四郎奉三夫人之命,特意过来亲近萧临渊。
他听爹娘提起过,四叔在边疆杀敌如麻、心狠手辣。二叔当年被匈奴虐杀,砍下二叔头颅做酒盏,四叔便用同样残暴的方式报复了回去。
萧四郎想起这些,心中畏惧,在书房外徘徊了好一会儿不敢近前。
这时,他忽然脊背一凉,下意识抬头看向书房,正好和萧临渊四目相对。
萧四郎战战兢兢,急忙上前作揖:“四……四叔。”
“我吃人不成?”萧临渊挑眉。
萧四郎一紧张,将此前准备好的措辞忘得一干二净:“不、不是。”
萧临渊漫不经心地轻笑了下:“特意来表演你这舌头打结的本事?”
萧四郎欲哭无泪,情急之下想起什么说什么:“侄儿适才经过汇萃园,老远便看到三嫂跪在院外,想是正被大伯母立规矩呢。”
说完,他懊恼地咬了下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