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满两个时辰后,林青晏拖着隐隐作痛的膝盖去库房。
当初嫁进萧府,她带过来的嫁妆有十车之多。
如今……
只剩下勉强两车了。
原先柳玉茹总是挪用嫁妆来维持萧府开销,以及自个儿的挥霍无度,她虽心有不悦,但想到萧景珩是自己的夫君,萧府是自己后半生的依靠,都是一家人,便不予计较。
后来柳玉茹借着要做投钱扩张生意为由,借去两笔大的银两,林青晏找柳玉茹两次,希望她能归还。
但都被柳玉茹插科打诨地搪塞过去。
现在,既然决定和离。那这笔糊涂账是该清一清了。
按照律法,除了要拿到夫君的和离书之外,还需要长辈的出面。
她父母均已不在,萧景珩这边的长辈剩下老夫人柳玉茹。
柳玉茹……自是不会做这个见证的。
她若不把剩下的嫁妆吃空是不会舍得放她走的。
想到这里,林青晏眉头皱起,寻思离开萧府不会卡在这里走不出去吧。
楚儿拿着披风进来,看到林青晏在出神,关切地过去把披风给她披上:“夫人,您怎么来这儿了啊?相爷回来了,今晚家宴,您不能缺席啊。”
等等。
她怎么把萧怀肆忘了呢?
萧怀肆虽比萧景珩只年长八岁,但他是萧景珩的叔叔,自然也是长辈!
林青晏茅塞顿开,快步出了库房。
她可等不到晚宴,直接赶往宫门口。
府里人多眼杂,不便说话。
索性来这里等他。
楚儿不解地问:“夫人,您这是为何啊?等相爷回府不就能见到了吗?为何非要在这里等啊?”
林青晏不搭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宫门口。
没一会儿,天下细雨,楚儿着急地回马车上拿伞,才发现并没有备伞。
“夫人您等等我,我这去买一把来。”
楚儿的声音渐行渐远,林青晏站在雨中并没有在意。
雨水打湿她的发丝,睫毛,反而有一种自由之感。
若是能等来萧怀肆的同意,那她便可不再困于萧府的牢笼。
这样想着,突然感觉到一阵阴影置于顶上。
扭头一看,萧怀肆撑着纸伞不知道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你在这儿做什么。”
萧怀肆一身黑色朝服,清冷的面庞如同一块冰冷美玉,一双黑眸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海水,静静地望着她。
他这么一问,林青晏瞬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觉得织密的雨滴里,气息都被抽走。
“我……”
“你的心疾,可好些了?”萧怀肆又问。
林青晏微怔:“你,你怎知我心疾?”
她跟萧怀肆之前都是遥遥一见,或家宴同座。
没有交集,更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
即便她的心疾不是什么秘密,也仅限于她跟几个亲近的人。
难道昨晚……
林青晏的思绪正在混沌,萧怀肆抬眼看了看伞沿:“雨越来越大了,我送你回府吧。”
林青晏看向远处:“可,楚儿还没回来。”
“我会让人通知她的。”
林青晏不再言语,与他并肩走向他的马车。
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处高了她一截。也许是雨的关系,林青晏总觉得他的肩紧挨着她。
他的伞沿倾向她,到马车前,他抬起手,示意林青晏扶着他上去。
林青晏犹豫了下,还是搭上他手腕。
迈上马车的那一刻,她看到他的右肩全湿了。
车帘盖下,他们相对而坐。
雨声在外越来越大声,车轱辘有节奏地滚在地面,很快他们置身在闹市中,能听到两边商贩吆喝的声音。
百姓沿街匆匆赶路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交织相错,造就马车里越发的安静。
林青晏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萧怀肆的呼吸声。
萧怀肆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
他坐的笔直,身形修长,哪怕闭着眼睛也让人感觉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他年轻轻轻便能稳坐朝堂,得君主信任,一肩担起萧氏一族的荣辱兴衰。
这样一个人,心计之深沉,难以想象。
林青晏记起自己去宫门口等他是为了什么。
可真话到嘴边,她又胆怯了。
说出来,真的合适吗?
他会答应吗?
他们之间并无交情,之前连十句话都没有说过。让他见证她跟萧景珩的和离是不是唐突了……
好多念头冒出来,归根究底,就是时机不成熟。
林青晏失落间又不免懊恼。
毕竟这样一个单独说话的好机会,若真不开口,也就失去了。
林青晏烦躁间换了坐姿,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了他的袍摆上。
关于萧怀肆的传闻实在太多。
除了传颂他的心狠手辣,心机深沉之外,还有一些他的个人消遣。
比如,堂堂相爷多年不娶,京城中的高门贵女拒了一箩筐,各路美女皆看不入眼。实则是因为不举。
这也印证了人无完人的真理。
这种传言,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直到萧怀肆拒了皇上赐婚公主的事,几乎全是信的人了。
可……
林青晏学过一些医术,这萧怀肆手指修长,唇红齿白,说话声音虽沉但底气浑厚。
且看他毛发浓密,不该是不举之人啊。
相反,那方面应该很强才对。
因他闭着眼,林青晏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游走。
不想萧怀肆突然开口:“你盯着我看这么久,做什么。”
林青晏:“……”
她心口一紧,萧怀肆说罢睁眼。
那眼眸里的深邃直勾勾地盯着她,视线像一块巨石一样压过来。
林青晏毫无防备地慌了。
“二叔这么多年不娶,是不是不举?”
坏了。
这一慌,把心里寻摸的话给说出来了!
林青晏说完才听清自己说的是什么,浅笑赔好的脸尴尬地僵在那儿。
马车里安静到诡异。
车轱辘碾过石头,马车发生轻微的晃动。
林青晏都跟定在那儿一般,一动不动。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自己原地消失!
怎么能正经的请求没说出口,就先说了这样无赖的荒唐话呢?!
她真是被萧景珩气疯了,不正常了。
才落下这样的难堪!
苍天可证林青晏想撞死的心都有了,跟她相对比的倒是萧怀肆的临危不乱。
在听到某人的口出狂言时,他眼角的确扯了扯,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他就能恢复入定一般的平静。
平日里看到的都是她循规蹈矩,忍辱负重的模样。
眼下难得显露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女儿家俏皮。
甚好。
甚,好。
萧怀肆琢磨了一下,手指轻轻地敲敲膝盖,薄唇微启。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