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晏最终敛衽一礼,动作标准得像是刻出来的一般。
“清晏告退。”
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前厅。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身后那些或轻蔑、或厌烦、或探究的目光,都不能伤她分毫。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甲早已掐破了掌心,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提醒着她方才的屈辱。
楚儿早已在廊下候着,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夫人……”
林青晏没有停步,径直往前走。
“夫人,您的手……”楚儿眼尖地看到了她袖口渗出的一丝血迹,声音都带了哭腔。
“无事。”林青晏的脚步终于顿了一下,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看向楚儿通红的眼眶,“哭什么?”
“奴婢……奴婢心疼夫人。”楚儿哽咽道,“如果……如果太傅和夫人还在,哪里轮得到他们这样欺负您!”
是啊。
如果爹娘还在,如果兄长还在,她依旧是京城里人人称羡的太傅贵女,皇帝亲口夸赞过的“明珠”。
她会嫁一个真正爱重她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一方宅院里,被夫君厌弃,被婆母欺凌,连一个妾室所扮的男子都能骑到她头上来。
心口猛地一抽,那股被强压下去的痛楚,此刻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
林青晏回到自己冷清的院子,挥退了要为她上药的楚儿,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房里。
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直到此刻,那股紧绷的弦才彻底断裂。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悄无声息。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为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
她一心一意地爱着萧景珩,从青梅竹马到嫁入侯府,她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她的嫁妆,她的人脉,她身为太傅之女的才学见识,她毫无保留地助他青云直上。
可她得到了什么?
得到的是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在她最期盼的圆房之夜,来跟她讨要保命的药。
得到的是他宁愿相信一个相识不过一年的“知己”,也不信与他相伴十数载的妻。
得到的是满府上下的嘲笑,和婆母日复一日的刁难与压榨。
她哭得浑身发抖,那些积压了三年的委屈、不甘、怨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如果她的家没有出事,如果她身后还有倚仗,萧景珩敢如此待她吗?柳玉茹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吞没她的嫁妆吗?陆惊尘敢那般嚣张地挑衅吗?
不会的。
他们不敢。
他们欺负的,不过是她如今孤立无援,是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孤女罢了!
哭声渐歇,林青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却再无半分脆弱。
她忽然觉得可笑。
哭有什么用?
这些年来,她忍了,让了,退了,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温顺、足够体贴,总能换回萧景珩的心。
她错了。
大错特错。
她一直在被这些人掌控着,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他们高兴时,给她几分体面;不高兴时,便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
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由不得自己。
够了。
真的够了。
林青晏撑着地站起来,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双眼红肿的自己。
这张脸,依旧美丽,却写满了疲惫与憔悴。
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萧怀肆那张清冷禁欲的脸,和他今日在马车里说过的那些话。
“我要你,为萧家留下一个孩子。”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荒唐,孟浪,却又像一根淬了毒的藤蔓,在她绝望的心里疯狂滋生。
利用他……
用他来恢复自己的自由身。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是萧景珩的亲叔叔,是当朝宰执,是整个萧家真正的掌权者。
只要他一句话,柳玉茹不敢不从,萧景珩也必须听着。
和离,将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可是……代价呢?
为一个不爱的男人,为自己夫君的叔叔,生下一个孩子?
林青晏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贞洁比性命还重要。
她若是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到时候,她得到的会是自由,还是另一个更华丽、更坚固的牢笼?
万一……万一他只是想玩弄她,事后不认账,她该怎么办?
或者,他真的让她生下了孩子,然后将孩子夺走,再将她一脚踢开。到那时,她名节尽毁,又失去骨肉,岂不是比现在更惨?
她不敢赌。
萧怀肆那样的人,心思深沉如海,喜怒不形于色。她根本看不透他。
跟他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林青晏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两种念头在疯狂地撕扯。
一个是死水一潭的现在。她可以预见,只要她还留在这侯府,柳玉茹的压榨和萧景珩的冷暴力就永远不会停止。陆惊尘会用更多更恶毒的法子来折磨她,直到她疯掉,或者死去。
另一个,是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未来。踏出那一步,或许能重获新生,也或许会坠入更深的地狱。
她来回踱着步,心慌意乱,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夫人,您开开门吧。”楚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哭腔,“您别吓奴婢,您吃点东西好不好?”
林青晏没有应声。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里的冷风灌了进来,让她滚烫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在祠堂时,萧景珩居高临下地指责她。
“我还以为你跟那些深闺怨妇会有所不同。”
怨妇?
是啊,她现在的样子,可不就是个怨妇么?
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把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何其可悲。
不。
她不要做怨妇。
她要做回林清晏,那个曾经惊才绝艳、骄傲自信的太傅之女。
萧怀肆的提议,是毒药,但也可能是唯一的解药。
她想要彻底摆脱这一切,或许真的只能兵行险着。
林青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窗棂。
选择他,她可能会输得一败涂地。
不选择他,她已经输了。
“夫人?”楚儿在外面轻轻地敲着门,声音里满是无助,“您说句话啊,夫人……”
林青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和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她转身,拉开房门。
楚儿正抹着眼泪,见门突然开了,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
“楚儿。”林青晏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去备水,我要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