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雪眼眸一转,轻声叹气:“表嫂这般,莫不是要姨母亲自去请?也太不懂事了!”
“她虞氏好大一张脸!”连母面色一沉,霍然起身:“好,那我便亲自去看看!”
一行人赶至祠堂。
连知衡推开门。
烛光昏黄,虞梨初身子单薄,背对门口跪得笔直,正垂首写字。
听到响动,她停笔抬头。
烛光跃动,映亮她那张秾丽面容,苍白如纸,唇色淡薄,似寒夜血昙,妖异凄艳。
连母一见她这副柔弱勾魂模样,心中邪火顿起,“虞氏,你好大的架子!非要我亲自来请才肯挪步?”
“不是……咳咳……”
虞梨初似受惊吓,想起身行礼,却因骤然咳喘,身形不稳。
落苏扶住她,急声解释:“夫人息怒!少夫人是怕又有人假传您的话……”
毕竟,夫人才让张嬷嬷罚上加罚,转头就放人。加之张嬷嬷传话也不清楚,她们是担心又被戏弄。
“住口!”
连母厉声打断,锐利目光射向虞梨初,“虞氏,你便是这般管教下人的?纵得个奴婢也敢妄议主家!”
她自然知晓女儿戏弄过虞梨初。
但虞梨初身为长嫂,合该宽容大度。而非耿耿于怀,借此拿乔。
虞梨初止住咳嗽,抬眸看向连母,淡淡道,“母亲息怒,落苏年幼,只是忧心儿媳,并无他意。”
她顿了顿,“母亲宽宏,免了责罚,儿媳感激。但错便是错,自当领罚受教。否则,恐旁人非议母亲治家不严,那便是儿媳的大过了。”
想罚便罚,想放便放,天下岂有这般便宜事?
“你——”
这孽障,竟敢拿腔作势!
连母正要呵斥,瞥见一旁儿子,想起利害,又强压怒火:“虞氏,我知你心思重,但也不必将小事闹大!你为何不早说是王爷救了你?平白惹出这般多事端!”
虞梨初如何没说?
可连母对她成见已深,何曾真正听入耳中?
从前世便是如此。
她每次真心解释,都被连母曲解为狡辩,罚得一次比一次重。
她曾失落痛苦,然后做事更加小心,但直到最后,她才明白,偏见一旦根植,再多的辩白都是徒劳。
她不再辩驳,只静静看着连母:“您当真不罚我了?”
季含雪接话:“姨母亲自来此,难道还有假?”
“倒是表嫂你,一再执意受罚,莫不是想将家丑外扬,损了连家清誉,误了表哥前程?”
虞梨初没理她,只执拗望着连母。
连母见此,心头厌烦更甚:“不罚了!立刻回房去,莫再添乱!”
虞梨初暗暗扯了扯唇角。
连母在京中有治家严谨、宽厚仁和的美名。
可谁又知,连母严于律媳,宽于待己。
对亲女、侄女偏私纵容,对她这个儿媳却是苛责薄待,还美其名曰苦心教诲。
她受罚,就是为了将连母不慈的真面目,撕给京中众人看。
“那便好……”她似松了口气,细声低喃,“只要不累及……”
话未说完,她仿佛骤然卸下重负,一直紧绷挺直的背脊软软垮下,整个人朝一侧无力倒去。
衣袖拂过桌边,带翻砚台。
墨汁泼洒开来,瞬间污了满纸工整字迹。
“小姐!”落苏失声惊呼。
“阿梨!”
连知衡不便插手后宅事,一直旁观,见此心头一震,箭步上前将人接住。
怀中身躯冰凉,轻飘得好似没有分量。
“姑爷,”落苏泣不成声,“小姐今日一直不舒服,还硬撑着给您送东西,路上就发了病……回来被夫人误会,又被加了罚……”
“……她怕累及您名声,这才强撑病体不肯走……”
连知衡一怔,垂眸看去。
怀中女子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昔日那张他觉得过于秾艳招摇的脸,此刻只剩一片惊心惨白。
先前因她固执而起的那点不悦,渐渐被一丝愧疚悄然覆盖。
连知衡收紧手臂,将人稳稳打横抱起,转身疾步向外走去。
“快!请大夫!”
连母心烦。
这儿媳,性子不讨喜便罢了,身子骨也如此不济!
当真麻烦!
季含雪见连知衡毫不掩饰的焦急,甚至亲自抱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勉强定神,凑近连母低语:“姨母,此刻请大夫,动静不小。若传出去,外人恐以为您……过于严苛,才致表嫂如此。”
连母岂会不知?
但眼下侯府才送礼关切,儿子又新功在身,虞梨初昏迷又确是她责罚所致。
她若拦着不请医,于情于理皆站不住脚,反更坐实苛待之名。
她闭了闭眼,压下胸中憋闷,对下人冷声道:“还杵着作甚?还不快去请大夫!”
下人应声跑开。
“将祠堂收拾干净。”
连母吩咐完,沉着脸转身离开。
季含雪抿了抿唇,看着仆妇上前收拾,目光落到散乱的纸上。
顿了顿,她弯腰捡起几张未被墨污浸透的,指尖拈着翻了翻。
突然,她笑了,随手将纸折好,收进袖袋。
……
翌日,晨光微熹。
虞梨初靠坐床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那道萧晏疏留下的淡红掐痕。
两日了,还未消退。
柳氏的追击,季含雪的挑拨,连母的重罚,连知衡的愧疚请医……一切一如她所料。
但……
“还不够。”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红痣。
恨意如烈火焚心,让她日夜难眠。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小惩。
她要柳氏、虞棠薇、连知衡……这些人身败名裂,前程尽毁,受万人践踏。
唯有如此,那灼心的恨火才能熄灭,她才能真正阖眼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