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心腹驾着一辆马车,一路避着官道走山野小径。
行了三日,才终于抵达药王谷边界。
此处峰峦叠嶂,云雾漫过山腰,将青石山路裹得若隐若现,山风卷着草木与草药的清苦香气。
这里是与京城全然不同的天地。
马车帘被轻轻撩开,心腹小心翼翼地将时眠雪抱下来,
时眠雪裹在厚厚的锦毯里,浑身的伤口被一路颠簸磨得溃脓发炎,盐水蚀过的皮肉一碰便钻心的疼。
意识昏沉间,她只觉有自己落在了一个微凉的怀抱里。
“医尊。”有人对着来人拱手。
时眠雪费力地掀开眼睫,便见一身月白长衫的男子立在云雾中,眉目温润。
正是药王谷医尊江敛唳。
他是她三年前为裴鹤臣求药时,在药王谷遇见的恩师,也是当年唯一劝她莫要为情爱舍弃医术的人。
江敛唳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感受到那微弱却执拗的脉搏,眼底闪过一丝疼惜。
只是此处人多眼杂,他并未多言,步履平稳地踏上云雾中,“回谷。”
谷中种着各色草药,风一吹,叶影婆娑,满谷都是清苦的药香。
江敛唳将时眠雪安置在自己居所旁的竹屋中。
他叹了口气。
时眠雪的身子,早已破败不堪。
九十九道刀伤深浅不一,遍布腰腹与四肢,刀刃划过的地方因盐水侵蚀,皮肉溃烂发黑,连骨头都隐隐可见。
稍一牵动,便疼得撕心裂肺。
江敛唳褪去她染血的衣衫,亲自为她医治。
……
裴鹤臣派出去追查的人手,在城郊的山林中抓到了两名蒙面刺客。
严刑逼供下,刺客招供,是沈芝意怕时眠雪活着回来报复,下令让他们追杀,务必斩草除根。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裴鹤臣只觉一股戾气直冲头顶。
他提着剑冲到沈芝意的院中,见她还在假意哭泣,怒不可遏,一剑劈在她身侧的石桌上,石桌应声碎裂。
“沈芝意,你好样的!”他目眦欲裂,“竟敢派人追杀她,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沈芝意吓得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可裴鹤臣早已对她无半分怜悯。
他下令将沈芝意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加大了兵力去寻找时眠雪的下落。
他坐在空荡荡的侯府寝殿中,看着案上那枚被沈芝意丢弃的平安扣。
那年深山险洞,落石封死出口,四下漆黑冰冷。
看着她气息微弱,急得红了眼,想也没想便割开掌心,凑到她唇边喂她血渡气。
在援兵到来的那一刻,他怕时眠雪记不得是他救了她,便撑着快散架的身子,把刚雕好的平安扣系在她颈间,哑着嗓子说要护她岁岁年年。
那时他满心满眼都是她,只想让她好好活着,连风吹到她都怕她冷。
后来他才知道,前些年他重病痊愈,居然不是大夫医好的。
而是她为了给他求药,硬撑着爬药王谷那千级石阶,哪怕膝盖血肉模糊也不肯停。
回到府中,她怕自己心中有负担,就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起,把他蒙在鼓里。
他只记得那年,他大病初愈,很少开心,在金銮殿上立誓永不纳妾。
寒冬里,她在殿外等他下朝,雪落了满身。
见他出来却立马迎上来,眉眼弯成月牙。
得知消息后,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说这辈子只做他的妻。
那时他抱着她,心里想着要护她一辈子安稳,让她做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可他怎么就糊涂了?
几日后,手下终于传来消息,耗时半月。
终在江南药王谷分舵寻到时眠雪踪迹。
只是谷中弟子皆言,医尊江敛唳将与她于三日后大婚。
裴鹤臣脸色瞬间惨白,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快马加鞭赶往药王谷。
可待他冲破药王谷外的机关,踏入谷中时,却见红绸漫天,时眠雪身着素红嫁衣,在一众谷中弟子的祝福声中,缓步走向江敛唳。
裴鹤臣双目赤红,喉咙发紧,嘶吼着冲过去,“眠雪!别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