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晨雾总比别处浓些,缠缠绕绕漫过竹屋的檐角,混着满谷的药香。
时眠雪便是在这样的晨雾里,缓缓睁开了眼。
身侧的药案上,药炉正温着,小火煨着浓稠的药汁。
江敛唳坐在案前,一身月白长衫,袖口挽起,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正细细碾着药末。
察觉到她醒了,他抬眸看来,眉眼温润,眼底的疼惜毫不掩饰,“醒了?身子可还疼?先喝口药,今日的药加了蜜,不苦。”
他起身端过药碗,吹至温热,才递到她唇边。
时眠雪撑着身子想抬手接过,却被他按住,“别动,伤口刚结痂,扯裂了又要疼。”
他喂得极慢,一勺勺送进她口中,药汁虽仍有清苦,可混着蜜香,压去了大半涩味。
自她被送进药王谷,这般细致的照料,已是常态。
他对自己的好,好到时眠雪都觉得讶然。
可她因浑身的疲惫与疼意,实在没有力气多说什么。
在江敛唳的精心调治下,时眠雪的身子终是日渐好转。
虽然还没痊愈,她已能撑着虚弱的身子,扶着竹杖在竹屋旁的药田边慢慢走动。
江敛唳常陪在她身侧,慢步走着,偶尔指认着田间的草药,轻声讲些药性药理。
时眠雪听得倦了,便随口说些京中的琐事,他也认真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甚至会顺着她的话打趣一二。
两人之间,也渐渐褪去了初见的疏离,变得愈发亲切。
只是时眠雪夜里总爱做梦,梦里是模糊的幼时光景,有甜甜的桂花糖,还有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总跟在她身后。
她想看清模样,却总也抓不住,醒来时只剩心口淡淡的空落。
直到那日她捂着心口醒来,看见了听到动静赶来的江敛唳,她索性将梦中的片段说与江敛唳听。
他听完,垂眸摩挲着腰间的玉牌。
良久,只是轻声道:“都是过往了,好好养身子便好。”
这般平静的日子,过了月余,时眠雪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也得到了裴鹤臣查到她踪迹了的消息。
她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厌烦与冷意。
她太了解裴鹤臣了。
他认定的东西,哪怕毁了,也不肯放手,更何况是她这个曾经被他捧在手心,又被他亲手推开的人。
他既已查到,必会追来药王谷。
见她沉默,江敛唳轻声道:“他那般性子,此番追来,定然会日日守在谷外,搅得你不得安生,甚至会硬闯药王谷。你刚养好身子,经不起再折腾。”
他的话,字字说中时眠雪的顾虑。
她如今只想远离裴鹤臣,可想要留在药王谷……
她抬眸看向江敛唳,“药王谷虽有机关,却也拦不住他太久。”
江敛唳等的,便是她这句话。
他看着她,目光 诚恳,仿佛只是随口提出一个两全之策,“我倒有个法子,或许能让他知难而退。药王谷规矩森严,谷主成婚,便受全谷弟子护佑,且谷中规矩,外人不得干涉谷主家事,我是药王谷医尊,亦是谷中主事,若你愿与我假意成婚,对外称你已是药王谷谷主夫人,裴鹤臣再敢放肆,便是与整个药王谷为敌,他虽为镇北侯,却也不敢与药王谷硬碰硬,这般,便能彻底断了他的念想,让他再也不敢来纠缠你。”
他说的句句在理,看似全是为了时眠雪考虑,为了护她安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提议,他早已在心中盘算许久。
他知假成亲是让裴鹤臣死心的最好法子,更重要的是,这场假成亲,是他靠近时眠雪的最好契机。
他守了她这么多年,从幼时那个病秧子,到如今的药王谷医尊,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一个能名正言顺守在她身边,将她护在羽翼下的机会。
时眠雪感念他的救命之恩,更感激他这些日子的悉心照料与护佑。
如今他又为了她,想出这样的法子,甚至愿意与她假意成婚,替她挡去裴鹤臣的纠缠。
于是她稍稍思索,便点了点头,轻声道:“敛唳,多谢你,此事委屈你了,我日后会补偿你的。”
她不知,自己这句答应,正中江敛唳下怀。
他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