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的?”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好像没听懂。
或者说,他的身体和大脑拒绝听懂。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干涩,“再说一遍。”
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却不敢不说清楚,只能颤抖着重复:“奴才们找到当年冷宫的旧人,严加审问……姜娘娘她是清白的!她从未背叛陛下,从未负过太后娘娘啊!”
这一次,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她是清白的。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大太监带着哭腔喊道。
“滚。”赵珩的声音死寂,“全都给朕滚出去!柳氏……打入冷宫,严加看管。”
侍卫宫人们如蒙大赦,又惊又惧,迅速将哭喊挣扎的柳清荷拖走,清理了殿内一片狼藉。
偌大的宫殿,转眼只剩下赵珩一人。
药力还在体内隐隐作祟,带来不合时宜的燥热。
他踉跄着走到窗边,寒风呼啸而入,也让他滚烫的头脑有了清明。
他做了什么?
他将所有的怒火,变本加厉地倾泻在她身上,纵容他人欺她,将她打入最肮脏的水牢,在她濒死时还逼迫她写下莫须有的认罪书……
他猛地一拳砸在窗框上,鲜血淋漓。
可肉体上的疼痛,如何抵得过心头那鲜血淋漓的创口?
他错了,错得不可饶恕。
姜晚棠的魂魄飘在空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所有牵涉其中、曾落井下石、或知情不报者,皆被严惩。
每一份证据呈上,都像是在赵珩心口又多剜一刀。
他不再上朝,将自己关在存放着冰棺的宫殿里几天几夜,不眠不休。
内务府呈上拟定的追封谥号和葬礼仪程,他看了许久,提起朱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最终,他扔了笔,声音沙哑:“不必拟谥号。她生前,朕未曾给过她应得的尊号。死后这些虚名,她不会稀罕。棺椁、陵寝、仪仗……全部按照朕的规格来。不,要比朕的更好。”
他没说的是……他只是觉得,任何一个谥号,都配不上她。
他亲自参与了凤袍的缝制,终于看见华丽的凤袍绚烂夺目,却又仿佛看见,她最后穿着那身旧裙,浸泡在污水中,仰着苍白的小脸,却得不到拯救。
他亲自盯着内务府以最高规格,最快速度筹备一场空前绝后的葬礼。
同时,也是一场封后大典。
朝野哗然。册封一个已故的、曾背负罪名,甚至曾经跟随过先帝的废妃为皇后?这于礼不合,于制不符。
然而,任何反对的声音,都被他血腥镇压了下去,就连老臣以死明谏,也只能换来他恹恹的眼神。
“她本就该是朕的发妻。”他声音沙哑,“是朕瞎了眼,蒙了心,亏欠了她一辈子。如今,朕要把欠她的,都还给她。这皇后之位,她当得起,也只能属于她,谁要是敢再多说一句,便去陪葬。”
葬礼兼封后大典那日,整个京城缟素,仪仗从皇宫一直排到皇陵,极尽哀荣。
赵珩亲自扶灵。一步一步,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棺椁中,姜晚棠穿着只有皇后才能穿戴的凤冠霞帔。入殓的嬷嬷手艺极好,用厚厚的脂粉掩盖了她脸上的伤痕,唇上点了口脂,使她看起来仿佛只是沉睡,甚至有些恬静。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华服之下,是怎样一具饱受摧残、枯瘦如柴的躯体。
每向前一步,赵珩心上的重量似乎就更沉一分,某些被他强行封锁的画面,疯狂地,汹涌而至。
他想起很多年前,姜晚棠忽然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小声说:“赵珩,等我们出去了,我嫁给你好不好?我不要很盛大的婚礼,只要是你,就行了。”
他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心脏跳得飞快,郑重发誓:“不好。晚棠,我要娶你,就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我要给你最风光的婚礼,让你穿最美的嫁衣,我要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让谁也不敢再轻视你、欺负你。”
只是如今,这场婚礼,却只能在葬礼上举行。
太迟了。
赵珩在灵前宣读封后诏书,字字泣血,句句追悔,终于将她一生的委屈与清白昭告天下……
然后,他屏退所有人,一直望着她,雪花落满他发间,他也浑然不觉。曾几何时,他也想就这样与她白头偕老。
“晚棠……”他对着虚空道,“你陪我吃了那么多苦……我却连一点甜,都没能给你。”
“我知道,这些……你都不想要了。”
“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我把欠你的,都记着。这辈子还不了,就下辈子,下下辈子……一直还,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