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像一卷褪色的老胶片,缓慢地倒转。
二十二岁的谢临洲站在孤儿院门口,口袋里揣着一张照片,那是姜家兄妹的合照。
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歪歪扭扭的马尾,冲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
谢临洲捏着那张照片,指尖微微用力。
三天前,萧幼琳登上了去伦敦的飞机,临走时连一句告别都没留。
那天谢临洲在机场的落地窗前站了整整四个小时,看着航班信息从“登机中”变成“已起飞”。
他没追。
谢家的男人不吃欲擒故纵这一套,让他低三下四哀求更是不可能!
院长领着他穿过昏暗的走廊,最里面那间房的门虚掩着。
谢临洲推门进去,目光扫过整间屋子,最后落在角落。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抬起头。
谢临洲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双杏眼,和萧幼琳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心底窜上来。
她可以是第二个萧幼琳。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我来接你回家。”
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审视的目光和萧幼琳截然不同。
萧幼琳看人的时候带着天然的傲气,永远高高在上。
可这个女孩的眼神里,没有傲气,只有戒备,以及一丁点儿藏在深处的渴望。
她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哑,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的琴弦。
“那你会丢下我么?像我哥哥一样消失。”
谢临洲怔了一下。
“不会。”
她仰头静静地看向谢临洲许久,好像在考量他的话是否可信。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谢临洲面前。
瘦弱的身体只到他腰腹的位置。
“那我跟你走。”
她的手伸过来,指尖冰凉,谢临洲回握住那只手。
好小一只,感觉自己稍微用力便会捏碎。
所以,谢临洲时刻收着力,怕伤到这个易碎的娃娃。
她十四岁。
谢临洲请来的礼仪老师教她用刀叉。
可姜舒瑜怎么都学不会,刀叉在盘子边沿刮出尖锐的声响。
礼仪老师皱了皱眉。
姜舒瑜抿着嘴,把刀叉放下来,认真地看着盘子里被切得参差不齐的牛排。
她只是安静地把肉叉起来塞进嘴里嚼,最后腮帮子鼓着,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这肉好老。”
谢临洲明明想把姜舒瑜打造成萧幼琳一般的名门淑女,可是看到她这般可爱的模样,他鬼使神差的嘴角动了一下,对着礼仪老师摆了摆手:“算了,孩子还小,由她性子来吧。”
但只有一件事,姜舒瑜不能由着性子来,那就是学画画。
姜舒瑜十五岁,谢临洲让她学画画。
专业的绘画器材,宽阔的画室,可姜舒瑜不喜欢。
她以为只要自己跟以前一样撒撒娇,谢临洲还是会惯着她的。
可是,这一次她猜错了。
谢临洲第一次对她黑了脸,即便没有说什么狠话,但谢临洲眼神里的失望,姜舒瑜看得真真切切。
所以,姜舒瑜执起画笔,为了谢临洲开始学习画画,她不想让谢临洲对她失望。
她十七岁,秋天,谢临洲带她去看枫叶。
满山的红叶烧透了半边天,她跑在前面,裙角飞扬,回过头冲他喊。
“快点!你怎么走这么慢!”
谢临洲站在山道上,逆光看着她。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有几缕黏在嘴角上,她伸手去拨,动作毛毛躁躁的。
那一刻,夕阳给她镀了一层薄金,从轮廓到发丝,每一寸都鲜活得刺眼。
谢临洲的脑海里没有出现萧幼琳的影子。
他只是看着姜舒瑜,心想这个女孩笑起来真好看。
不像任何人,只像她自己。
她十八岁。
清北的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个下午,姜舒瑜攥着信封冲进书房。
“我考上了!”
谢临洲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比他见过的所有钻石都耀眼。
他平生第一次破了不喝酒的戒律。
不是庆祝。
是害怕。
她要离开这个他精心搭建的、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了。
她会遇见更好的人,更广阔的天地,她终究会知道,他从一开始的动机就不纯粹。
第一杯烈酒灌下去,喉咙像着了火。
第二杯,胸腔里翻涌的恐惧被勉强压下去一些。
第三杯之后,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在怕什么了。
是怕她离开,还是怕她知道真相后的眼神。
姜舒瑜没收住他的酒杯,谢临洲已经靠在沙发上,脸烧得通红,眼神涣散。
她伸手去探他的额温。
手指碰到他皮肤的瞬间,谢临洲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抬起眼看她。
那双染了醉意的眸子里倒映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姜舒瑜。
“我的女孩出息了。”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尾音碎在喉间。
然后他把她拉下来。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分不清是谁主动的,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吻的是谁。
不是替身。
是姜舒瑜。
是那个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长大的、倔强又柔软的姜舒瑜。
梦境在这里碎裂了。
所有温暖的片段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壁炉里翻卷的火焰,照片上的笑脸在高温中扭曲变形。
阁楼里她捂着肚子,蜷缩在黑暗中,痛苦地呜咽。
谢临洲猛地睁开眼。
心电监护仪发出稳定的滴滴声。
他活着。可那有什么用。
谢临洲的嘴唇张了张,喉咙干裂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只吐出两个字,“舒瑜……”
助理低下头,“谢总……姜小姐她……地下室坍塌之后,消防队搜索了十二个小时,现场温度过高,混凝土都已经爆裂,法医鉴定,现场未发现遗体残骸,但根据火场的燃烧程度和密闭条件……姜小姐已经被烧得尸骨无存了。”
病房里安静得骇人。
谢临洲闭上眼,又睁开。
闭上,再睁开。
仿佛这样重复无数次,就能回到梦里,回到她还在的时候。
他缓慢地侧过身,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我要去找她。”
车子驶过港城的街道,最后停在别墅区的入口。
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黄色的封条在风里翻卷。
地下室四周的墙面焦黑一片。
谢临洲一步一步走进废墟,膝盖撞上倒塌的横梁,他没停,翻过去,继续走。
他在找。
找任何一样属于姜舒瑜的东西。
她的发卡,她的裙角,甚至一根头发丝都好。
可是什么都没有。
高温把一切都吞噬干净了。
他在废墟里跪了下来。
他突然想起那面照片墙。
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每一年的生日合照,他都亲手装裱挂好。
她十四岁,苦着脸穿不惯旗袍,领口歪了都不知道。
十五岁,举着画笔冲镜头做鬼脸,鼻头上沾了一块颜料。
十六岁,学会了化淡妆,涂了口红,但涂歪了,嘴角多出一道红印。
十七岁,京都的枫叶在她身后铺成一片红海。
十八岁,她穿着他送的白裙,手里举着录取通知书,眼睛弯成月牙。
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
每一年的她,都在长大,都在变得更好看,笑容也越来越明媚。
而他站在她身边,表情从最初的淡漠疏离,一点一点变得柔和、变得温暖。
那些变化他自己都没察觉。
可照片里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爱她的?
他说不清。
也许从她在孤儿院伸出手搭在他掌心里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而那些照片,全被她亲手烧掉了。
连一张都没留。
谢临洲的脊背弯下去,额头抵在焦黑的地面上。
滚烫的泪水砸落在灰烬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助理站在警戒线外,别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直到暮色沉下来,助理扶着他回到车上。
谢临洲靠在后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耸,胡茬青黑一片,不过两天的时间,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灵魂。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那枚粉色钻戒,放在掌心。
她讨厌粉色。
可他买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一点。
他脑子里想的是萧幼琳喜欢粉色,下意识地就选了粉色。
连一枚戒指都没为她好好挑一次,她便彻底消失了。
谢临洲的手指合拢,将戒指攥进拳心。
一口一口地给自己灌酒,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模糊,重叠。
“舒瑜。你连一张照片都不给我留。”
瓶子见了底,空瓶从手里滑落,骨碌碌滚了两圈。
“你这么恨我……你怎么这么狠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