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劲野回到省城大学那天,特意换了身崭新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在林荫道上,以为会像以前那样,学生远远就喊“陈教授好”,同事笑着递烟。
可没有。
迎面走来的两个学生,本来在嬉笑,看见他,像看见鬼似的,猛地低下头,贴着墙根溜了。
陈劲野皱了皱眉,伸手想拦一个问话,那学生却跑得更快。
他心头莫名地空了一下。
系办公室门口,他推门进去,往日热闹的屋里瞬间安静。
几个年轻讲师本来在喝茶看报,见他进来,纷纷端起杯子往外走,眼神躲闪,没人跟他打招呼。
“老李,”陈劲野拉住一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怎么回事?”
老李挣开他的手,勉强笑了笑:“劲野啊,那个调查部的人上午来找过你,你赶紧去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劲野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调查部。
他想起工地那个白发老者,想起周凛的眼神,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但他很快压下去,怕什么?他手里还有苏婉当年的把柄,那些“肩挑两房”的丑事,她敢闹大,苏婉自己也不干净。
他整了整衣领,调查部往办公室走去。
调查部的人没跟他绕弯子。
“陈劲野同志,”对面的人推过来一张纸,正是他亲笔写的举报信复印件,“这封诬告主要工程技术人员的材料,是你写的吧?”
陈劲野扫了一眼,嗤笑:“那是实话实说,怎么叫诬告?”
“实话?”调查部的人敲了敲桌子,“苏婉同志的职称、档案、项目贡献,全部由上级单位核实过,真实无误,你捏造‘生活作风糜烂’‘靠脸上位’,意图毁掉重点工程技术人员的名誉,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自己想。”
陈劲野脸色微变,嘴还硬:“那是她……”
“还有,”调查部的人打断他,“周总指挥那边放话了,说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陈劲野,你好好想想,这些年你的职称、项目、经费,都是谁批的。”
陈劲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去职称科交申报材料,科长接过他的袋子,看都没看,直接扔回桌上:“今年名额满了,陈讲师,回去等通知吧。”
“可我排了五年!”陈劲野声音拔高。
科长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满是嫌弃:“五年?十年也没用,回去吧。”
一周后,评审会突然提前召开的通知贴在系公告栏上。
陈劲野盯着那张红纸,手指发抖。
他申报了五年的高级职称,原本被卡得死死的,怎么突然开了?
他狂喜,以为是自己在省里托的关系起了作用,连夜翻出压箱底的论文,熬了两个通宵背数据。
评审会那天,陈劲野穿得比结婚还正式,中山装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中间台正中坐着一个白发老者,穿灰色旧夹克,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低头翻材料。
陈劲野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陈劲野同志,”老者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两口深井,“你的论文,是你独立完成的?”
“是,”陈劲野挺了挺胸,“我研究了三年……”
“第三页,”老者翻开他的论文,手指点在一行公式上,“这个推导过程,数据来源是哪一年的国标?”
陈劲野一愣:“七……七六年的……”
“七六年的国标,”老者抬眼看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可那笑冷得瘆人,“在七七年就已经作废了,你用作废的标准,推导出后面的结论,整篇论文的地基就是烂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陈劲野额头冒汗:“这……这是疏忽……”
“还有第七页,”老者又翻一页,“这个案例,是你亲自做的实验,还是代笔?”
陈劲野的脸唰地白了。
这篇论文,是他当年逼苏婉让出回城名额时,替林晚吟代笔的旧稿。
林晚吟要评先进,他不会写,就从苏婉的草稿堆里偷了几页,改个名字。
那些数据,那些推导,全是苏婉的笔迹,他连看都没看懂,只当是宝贝,年年申报都用。
“我……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者把论文往桌上一扔,声音不重,却像一记耳光甩在陈劲野脸上:“数据造假,逻辑混乱,引用作废标准,陈劲野同志,这篇论文,不通过,而且,我建议系里对你的所有申报材料,重新审查。”
陈劲野站在原地,双腿发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五年的盼头,他以为的翻身机会,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他跌跌撞撞冲出会议室,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下楼,就看见林晚吟站在楼梯口。她换了身崭新的衣装,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甚至还化了淡妆。
“晚吟,”陈劲野扑过去,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快帮我说句话,那论文是你……”
“陈劲野同志,”林晚吟后退一步,声音清脆,让楼道里的人都听得见,“请你自重。”
陈劲野僵住。
林晚吟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旁边等候多时的调查部干事:
“这是当年陈劲野逼迫我参与‘肩挑两房’的证据,以及他逼苏婉同志流产的证词,药渣我还留着,当年的赤脚大夫也愿意作证,一切都是他主谋,我是受害者。”
“你……你说什么?!”陈劲野瞳孔骤缩。
林晚吟没看他,只是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诛心:“他当年逼我,说如果我不从,就让我在大队里活不下去,苏婉同志的孩子,也是他逼我打掉的,他说……他说不能让苏婉有孩子,否则她就不好控制了。”
“你放屁!”陈劲野嘶吼,伸手要去抓她,却被两个干事一左一右架住胳膊。
林晚吟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像敲在陈劲野的脊梁骨上。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婉也是被他这样扔在柴房里,无人问津。
如今轮到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