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站在门口,一身灰布工装沾满了长途奔波的尘土和泥点,肩头上还挂着昨夜工地里的草屑。
他目光越过满屋子的烟尘,越过瘫在地上的林晚吟,越过举着三角铁僵在半空的陈劲野,直直钉在血泊中的苏婉身上。
那一眼,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按在他心口上。
苏婉蜷在仪器旁边,后脑勺抵着铁疙瘩的棱角,血顺着眉毛往下淌,把整张脸糊成了暗红色。
她身下的泥地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裤腿上那片暗红还在扩大。
“婉婉。”
周凛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
陈劲野这才反应过来,手里的三角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转身想跑,却被周凛一把揪住后领,像拎一只待宰的鸡崽子,猛地往后一掼。
陈劲野整个人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墙上,震得半面墙的土灰簌簌往下掉。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周凛的靴子已经踩在他胸口,碾得他肋骨咯吱作响,一口气憋在肺里,吐不出来。
“周、周总指挥……”陈劲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煞白。
周凛没看他。
他收回脚,两步跨到苏婉身边,跪下去,双膝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血泥。
他的手伸出去,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抖得厉害,怎么也落不下去。
苏婉的脸太白了,白得像一张纸,被血糊着,看不清眉眼。
“婉婉……”他又喊了一声。
苏婉没应声,她昏迷着,手指却忽然动了一下,周凛立刻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脸上。
“我在,”周凛把她的手攥进掌心,声音发紧,“婉婉,我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苏婉从血泊里抱起来,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水,后脑勺的伤口又涌出一股血,顺着周凛的手臂往下淌,浸透了他的袖口,温热黏腻。
他手抖得按不住那伤口,只能用下巴抵住苏婉的额角,把她死死箍在怀里,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开车,去医院!”
越野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漫天的黄尘。
周凛坐在后座,苏婉横躺在他腿上,他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死死按住苏婉的后脑勺的伤口,可血还是往外渗,把手帕浸透了,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落在车座上。
苏婉昏迷着,眉头却死死拧着,嘴唇干裂,时不时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她的左手垂在车座边缘,忽然抬起来,在空中抓了两下,抓住了他的衣角。
她攥得很紧,任凭车子怎么颠簸,她都不松手。
周凛腾出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又一根一根合拢,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指腹上全是老茧,摩挲着苏婉冰凉的手背,一遍遍地说:“婉婉,我回来了,你撑住,撑住,听见没有?”
苏婉没睁眼,眼角却滑下一滴泪,混着脸上的血,滑进鬓角里。
周凛看着那滴泪,眼眶烧得通红。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发顶,声音闷在头发里,带着压抑的哽咽:“对不起,婉婉,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县医院抢救室门口,红灯刺眼。
周凛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指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迹。
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脸色凝重:“病人家属在哪?”
周凛猛地抬头,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医生,病人情况怎么样?”
“病人大出血,情况很危险,”大夫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尽力,但您得有个准备……脊椎受伤病人很危险,保大,还是保小?”
话音未落,周凛一拳砸在墙上。
“砰!”
指关节撞在水泥墙上,皮肉瞬间绽开,血顺着墙皮往下淌。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转过身,一把揪住大夫的领子,眼眶赤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两个都要,她若有事,这医院明天就换人,我说到做到!”
大夫被他眼底的凶光吓得后退半步,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们一定尽力。”
门又关上,红灯重新亮起。
周凛站在门口,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指关节,又看看抢救室的门,忽然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跪着,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婉婉,撑住,你一定要撑住,我不能没有你。”
四个小时。
红灯灭了。
门开了,大夫走出来,口罩上还沾着血渍。
周凛猛地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扑过去:“怎么样?”
“大人保住了,”大夫摘下口罩,声音疲惫,“命硬,挺过来了,但是孩子……还在观察,看今晚能不能熬过危险期。”
周凛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晃了两下,扶住墙才没倒下去。
他走进病房。
苏婉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色比床单还白,她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块,露出后脑勺上狰狞的伤口,缠着厚厚的纱布。
周凛走过去,双膝一软,跪在了床边。
他握住她的手,把脸埋进苏婉的手心里,那只手冰凉,没有知觉,他却握得死紧,像握着全世界。
这是他第一次掉眼泪。
“婉婉……”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我回来了,谁都不能再动你,我发誓,谁都不能再动你一根指头。”
周凛俯下身,吻了吻苏婉冰凉的额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撑过去,”他说,“我们一起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