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工地仓库,陈劲野被两个警卫反剪双手,按在泥地上。
他脸上的土混着汗,狼狈得像条野狗,嘴里还在嘶吼:“苏婉骗婚,她肚子里的种是野种,你们都被她骗了。”
“堵住他的嘴。”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是老者的随从,声音冷得像冰,“周总指挥交代了,先关着,等他回来亲自审。”
陈劲野的嘴被一块破布塞住,只剩下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瞪得猩红。
苏婉陷在一片黑暗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后脑勺伤口一跳一跳的疼,像有人用锤子在往外敲。
忽然,指尖触到了一点温热。
那温度很熟悉,带着淡淡的机油味和皂角香,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
她追着那温度去,黑暗裂开一道缝,漏进一片昏黄的光。
五年前,清华图书馆。
苏婉缩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结构力学》,书页上全是她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盯着草稿纸上那道公式,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那是一道超纲的附加题,教授说她基础薄弱,能看懂课本就不错了,这种题不用碰。
可她偏要碰。
苏婉咬着嘴唇,在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笔尖戳破了两层纸,墨水洇开一团团黑。
被保送到清华的这一年,她听过太多闲话。
“听说她没参加过高考?”
“乡下来的吧?”
“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
苏婉从不辩解,只用成绩说话。
可今晚这道题,像一堵墙横在她面前,让她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配坐在这里。
她盯着那道划破的纸痕,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一张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苏婉猛地抬头。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专注。
“擦擦,”他说,声音不高,“手心都是汗,笔该握不住了。”
苏婉没接手帕,她下意识地把草稿纸往怀里拢了拢,遮住那些戳破的纸洞和乱七八糟的演算。
可周凛已经看见了。
他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纸上,眼睛忽然亮了,那光亮得很纯粹,像小孩看见了稀罕的糖。
“这公式,”他指着纸上被墨水洇得模糊的一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是你自己推的?”
苏婉愣住。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以为他会问“你为什么这么拼”,会像其他人那样,用那种“你怎么不自量力”的眼神看着她。
可他问的是公式。
“是。”苏婉哑着嗓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漂亮。”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指尖点在她纸上的某个步骤,“这一步,换了我,可能要绕三个弯子,你一步就过来了,怎么想到的?”
苏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看见“才华”,还说了“漂亮”。
苏婉忽然觉得眼眶更酸了,可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画面一转,是三年后。
苏婉坐在周凛的单身宿舍里,一盏台灯,两张椅子。
她把自己所有的过去都倒了出来,准考证怎么被撕的,肩挑两房是怎么忍下来的,那碗黑乎乎的药是怎么灌下去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苏婉说得很慢,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可手指一直在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发白。
周凛坐在她对面,一直没说话。
等她终于说完,屋里静了很久。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可他的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撕你准考证的人,”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不配为人。”
苏婉猛地抬头。
他伸出手,握住她发抖的手。
“婉婉,”他看着她,目光专注得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你很厉害,比很多人都厉害。”
苏婉看着纸上那个“婉”字,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是陈劲野教她的第一个字。
七年前,在窑洞里,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说:“婉婉,等恢复高考,我带你回城。”
如今,另一个男人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同一个字,却说:“你比任何人都值得。”
画面再转,是结婚夜。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锣鼓喧天。
只有一间十平米的宿舍,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
周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勋章。
铜质的,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是我的一等功。”他把勋章系在她手腕上,红绸带贴着她的皮肤,暖烘烘的,“我前半条命,是国家给的,后半条命,是你给的。”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从今往后,没人能动你一根指头,谁敢,我让他生不如死。”
苏婉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勋章,又抬头看着他。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稳,像一座山。
“婉婉,婉婉……”
现实的声音像一根线,把她从黑暗里拽回来。
苏婉在昏迷中流泪,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冰凉冰凉的。
一只粗糙的手慌乱地擦她的脸,指腹上的老茧磨得她脸颊发疼。
“婉婉,”周凛的声音在耳边响,哑得不成样子,“是不是疼,哪里疼,你跟我说……”
苏婉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睁不开。
“婉婉,我在,”他一遍遍地说,声音发颤,“我一直都在,你要快点好,我们回家。”
苏婉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动了动,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
周凛猛地僵住,然后把她手握得更紧,紧得骨头都发疼。
“我在,”他又说,这次声音稳了些,像在给她的承诺,“谁都不能再动你,我发誓。”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