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是被疼醒的。
她试着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指尖都软得发飘,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的。
她艰难地掀开眼皮。
第一眼,是白色的天花板,吊着一个玻璃瓶,透明的液体正顺着一根细管子往下淌,淌进她的手背里。
第二眼,是床边趴着的那个人。
周凛坐在一张硬木凳上,上半身伏在床沿,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胡子拉碴,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头发乱得像鸡窝,还沾着几根干草屑。
他的右手伸过来,死死攥着苏婉没输液的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怕一松手,她就没了。
苏婉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水。”
周凛猛地惊醒。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目光涣散了一瞬,随即聚焦在她脸上。
那眼神从茫然到狂喜,只隔了半秒。
“婉婉!”他扑过来,手悬在苏婉脸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怕她疼,“你醒了,你看得见我吗?”
苏婉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笑,可嘴角一动,扯得后脑勺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我们的孩子……”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砸得周凛眼眶一红。
他愣了一瞬,随即猛地俯下身,把耳朵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笑,笑得眼眶都湿了。
“在呢!”他声音发颤,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去,隔着被子,轻轻抚了抚,“他刚才踢我了,劲儿大得很,随你。”
苏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以为她护不住这个孩子了。
“对不起,”周凛看见她哭,手忙脚乱地俯身,用拇指去擦她的眼泪,可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越擦越花,“对不起,婉婉,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他俯得更低,嘴唇轻轻印在她额头上,那是一个带着胡茬扎人、却又温柔到骨子里的吻。
“以后不会了,”他贴着她的额头,声音闷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以后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你。”
苏婉又昏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周凛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份材料,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那是从工地传来的初步调查报告,陈劲野诬告、逼供、故意伤害,条条都能送进去吃枪子。
“证据确凿,”周凛见她醒了,把材料放到一边,握住她的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三天,最多三天,我让陈劲野进去,他这辈子别想再出来。”
他说这话时,眼底压着暴怒。
苏婉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刚醒,手没什么力气,可那力道却拉得周凛一顿。
“不要……”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
周凛皱眉:“婉婉?”
“不要让他死,”苏婉看着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醒,“也不要让他进去吃枪子,死太容易了,一颗子弹,一秒的事,陈劲野感觉不到疼。”
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周凛赶紧扶她,在她后腰垫了个枕头。
苏婉靠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看着周凛,一字一顿:
“我要他身败名裂,我要他活着,每一天都尝一遍我受过的苦,被众人唾弃,被信任的人背叛,被踩进泥里,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我要他眼睁睁看着我曾经被他撕碎的东西,一片片重新拼好,拼得比原来还高,我要他后悔,要他知道,他这辈子最错的,不是撕了我的准考证,而是小看了我。”
她说完,轻轻喘了口气,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周凛看着她,忽然懂了。
他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好,我陪你。”
三天后,工地仓库,陈劲野被两个干事带出来。他一身中山装皱得像咸菜,头发油得打结,可精神头却出奇地好。
因为他以为噩梦结束了。
“陈讲师,”干事面无表情地递还他的工作证,“事情查清了,是误会,您可以回大学了。”
陈劲野接过工作证,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大红章,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他就知道苏婉那种女人,就算攀上了高枝,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
她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怕他、敬他、为了他一句话就忍气吞声的蠢货。
“我就说嘛,”他掸了掸中山装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同床共枕那么多年,苏婉总得念点旧情。”
他大步走出工地,连头都没回。
陈劲野不知道,身后仓库二楼,一扇破窗后面,苏婉正站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红糖水,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周凛站在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鱼进网了。”
苏婉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陈劲野渐远的影子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