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十二小时观察
周岑的方案摆在秦野面前,只有两条。
“第一,按零号条例即刻处决,尸体交研究所解剖。”周岑推过来一份评估,“它体内的重组序列,死体比活体好取样。”
“第二呢?”
“最高级隔离观察。”周岑顿了顿,“但那要占一间B级舱、两班监护、每天的晶核基础配给。资源报表要挂你的名字。一旦它失控伤人,责任也是你的。”
秦野没有立刻表态。
他翻开那叠测试记录。
小丧尸在绝大多数项目里都表现出稳定理智——听多步指令、延迟选择、规避危险、拒绝人血。这些数据摊开来看,比基地里不少幸存者都清醒。
可记录末尾单列了一栏异常。
对婚戒、对药箱、对他本人,它的反应远超其余所有项目。挑证物时越过工牌去够那个空药盒。抓他的手腕,非要在他掌心划什么。
秦野的目光在"空药盒"那行停了两秒。
那盒子他认得。夹层里压过一张备用门卡,是温宁的主意。这件事,除了他和温宁,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一只吞了记忆的感染体,会记得工号。
可它怎么会知道,要在一堆东西里,先去够一个连标签都掉了的空盒子。
秦野合上记录。
他没让这个念头继续往下走。
零号病毒能读取宿主的神经记忆,研究所早有报告。它记得的越多、越准,只能说明它吃得越干净。挑对药盒不是它是温宁的证据——是温宁被它吃到连这点私密都没剩下的证据。
他把结论按回调查逻辑里。
这只感染体知道得太多。它熟悉零号实验区,记得温宁的一切,现场还留着人为移动样本、从内侧打开外墙门的痕迹。
在查清那些痕迹是谁留的、温宁到底去了哪之前,杀了它,等于亲手掐断唯一的线索。
不是因为它可怜。
是因为它有用。
秦野对自己把这句话说清楚了,才抬起头。
“先不处决。”
周岑不意外,只是提醒:“方启明那边已经在问了。”
果然,问询函当天就到了。
方启明是平民代表委员会的负责人,措辞客气,问题却不留余地——军事系统凭什么把一只零号感染体,带进三万人的基地。
秦野看着那行字,没觉得对方无理。
换成他是委员,也会问一样的话。基地里死于感染的人不是数字,是每家每户都埋过的人。一只零号感染体活着待在B区,对他们不是研究样本,是随时会破舱的死亡。
这种恐惧是真的,也是对的。
他不能拿"它可能是条线索"去堵三万人的嘴。
他需要一个站得住的程序。
贺兰是在这时候进的作战室。
她把一份夜巡报表放到他桌上,顺口道:“听说你为那只小东西跟研究所耗上了。”
“调查需要。”
“我知道。”贺兰在对面坐下,语气很随意,“就是看你这几天没合过眼。嫂子的事压着,你再把自己熬垮,基地这摊子谁扛。”
她没劝他杀,也没劝他留。
她只是把话头轻轻落在"嫂子的事"上,像随口一提。
“别让一只感染体,乱了你的判断。”
秦野没接。
他知道贺兰是关心他。七年的战友,她比谁都清楚他现在的状态。
可他此刻要的不是关心,是一条能让委员会闭嘴、又不必立刻处决的路。
他调出基地的感染处理条例。
公开版本写得清楚:高风险感染体,必须处置。
但他记得温宁提过,条例还有一份保密补充——她自己参与拟的。理智感染者若持续表现出判断力、拒绝攻击人类、能接受指令,应进入至少七十二小时观察与复核程序。
他调那份附件。
系统里只剩一个条目名,正文一片空白。
“附件呢?”
管理员核了半天:“记录显示存在,但正文不在当前权限库里。可能在旧研究所服务器,事故后没同步过来。”
秦野盯着那行空白看了几秒。
温宁拟的东西,他不该找不到。
但眼下他没有时间去追一份丢失的附件。他有条目名,有温宁参与制定的记录,这足够作为程序依据先压住委员会。
他起草申请:援引保密补充条款,对该感染体启动七十二小时最高级观察与复核。
申请末尾要一份责任书。
期间一切风险,由申请人个人承担。
秦野签了字。
这是他第一次为这只小丧尸,压上自己的职务。
不是信它。是这条路眼下最稳——既没违背处置原则,又留住了线索。他这么告诉自己。
申请批下来时已近天亮。
周岑拿着批复过来,顺便问了一句:“七十二小时之后呢?如果它既证明不了稳定理智,也问不出温博士的下落。”
秦野的回答没有停顿。
“那我亲自处置。”
周岑走后,他站在观察窗前。
窗内,那只小丧尸蜷在软垫角落,不知睡着没有。听见动静,它慢慢抬起头,隔着玻璃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和它挑中那个空药盒时,是同一双眼睛。
秦野的视线避开了它,落回手里那份刚签好的责任书上。
七十二小时。
他给了它三天,也给了自己三天——三天之后,无论查不查得出温宁,他都得亲手做个了断。
他转身离开观察区,没有再回头。
只是那份找不到的附件,像根细刺,扎在他没顾上细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