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大学理工楼三层的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发出细碎的电流嗡嗡声。
林小棠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402实验室门口，门上挂了一把崭新的密码锁，原来的刷卡器被拆掉了，裸露的线头用黑色胶布缠了几圈。
她试着推了两下门把手，纹丝不动。
“你别费劲了。”隔壁实验室的一个男生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嗓门说了一句，又缩了回去。
林小棠愣在原地，手里的电脑差点滑落。
402实验室是材料工程系公共实验平台，系里的本科生课题组共用这间实验室和里面的精密仪器。林小棠跟的导师布置了一份关于高分子薄膜的阶段性课题，所有数据采集都依赖这间实验室里的红外光谱仪。
课题截止日期就在下周一。
林小棠掏出手机翻找辅导员的号码，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群消息。
材料系实验群里，系学生会副主席孙启铭发了一条通知——
“402实验室因设备升级，本周起暂停对外开放，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有课题需求的同学请联系实验室管理员钱学姐协调。”
林小棠拨了三遍管理员钱学姐的电话，前两遍无人接听，第三遍直接被挂断。
她又给辅导员发了消息，对方回复得很快：“设备升级是系里统一安排的，你先等通知。”
林小棠蹲在走廊拐角，把电脑搁在膝盖上，翻出自己存在U盘里的课题数据备份。原始数据只采集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样品还锁在实验室的恒温箱里。没有红外光谱仪，这些样品就是一堆废料。
下午两点，林小棠在食堂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盖饭，坐在角落里吃。
手机又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林小棠同学，听说你的课题数据遇到了困难？我可以帮你协调实验室的使用权，今天下午四点，行政楼106咖啡厅，聊聊？”
落款是孙启铭。
林小棠握着筷子，半天没动。
孙启铭，海城本地房地产商的儿子，材料系学生会副主席。上学期竞选的时候，沈娇替他拉了一大票赞助，两个人走得很近。
下午四点，林小棠准时推开了106咖啡厅的玻璃门。
咖啡厅里坐了五个人。
孙启铭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边摆着一杯美式。他左边坐着系里另外两个富二代，一个姓周，一个姓方，都是沈娇平时的跟班。右边靠窗的位置上，沈娇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脸上的巴掌印已经彻底消退，正低头搅动杯子里的拿铁。
林小棠在门口站了三秒，转身就要走。
“站住。”沈娇放下咖啡杯，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孙启铭站起来，堵在了门口，脸上带着客客气气的笑。
“林同学别急嘛，大家就是聊聊天，又不会少你一块肉。”
林小棠退后一步，背抵在门框上。
沈娇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高跟鞋走到林小棠面前。
“你跟的课题组在做高分子薄膜方向，数据采集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对吧？”沈娇歪着头看她，口气轻描淡写。
林小棠没有回答。
沈娇伸出手，掌心朝上。
“把你已经采集好的数据拷贝一份给我。”
林小棠攥紧了书包带子，声音发颤但没有退让。“这是我的课题，数据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
沈娇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善意。
“你也知道是你一个人做的。你导师王教授今年要评职称，这个课题的结果对他很重要。”沈娇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周嘉他爸的建材公司是王教授实验室最大的企业赞助方。你觉得王教授会为了一个特困生，得罪金主？”
林小棠脸色白了下去。
旁边的周嘉打了个哈欠，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我已经跟我爸说了，如果王教授那边不配合，下个季度的赞助就停了。王教授刚才还给我回了微信，说课题组的人员调整他会重新考虑。”
林小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沈娇把U盘放在桌上，朝林小棠推过去。
“乖乖把数据拷过来，实验室明天就给你重新开放。否则，你不光拿不到数据，连课题组都待不下去。”
“到时候挂科、失去奖学金、丢掉助学贷款的资格……”沈娇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给她听。“你家里那个瘫痪在床的妈妈，可怎么办。”
林小棠整个人抖了一下，眼眶红了，但一直没掉眼泪。
沈娇看着她的样子，嘴角扬了起来。这种碾压比在晚会后台打人骂人更让她舒服——不用动手，只需要掐住对方的命脉，猎物就会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新生晚会上被秦舒当众打了一巴掌的羞辱，沈娇咽不下去。
秦舒护着林小棠，那她就从林小棠身上下刀。
数据本身沈娇不在乎，她要的是让林小棠跪下来求饶，让秦舒看到自己护着的人照样被踩在脚底下。
“我给你五分钟考虑。”沈娇退回沙发上坐下，端起咖啡。
门外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咖啡厅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门上的风铃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沈念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手里拎着一袋刚从超市买的矿泉水。
她扫了一圈屋里的阵仗，目光最后落在林小棠身上。
林小棠的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
沈念把矿泉水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走到林小棠身边，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沈娇放下咖啡杯，眼底闪过一丝快意。鱼上钩了。
“秦小姐来得正好，我跟林同学在聊学术问题，你也有兴趣？”
沈念没有看沈娇。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翻了翻。
“逼一个学生交出课题数据，动用企业赞助威胁导师，封锁公共实验室。”沈念把U盘扔回桌上，声音平得不带一点起伏。“沈家做生意做到大学课堂里来了。”
孙启铭站出来打圆场，双手摊开。“秦小姐误会了，我们就是想帮林同学解决实验室的问题，大家都是同学嘛——”
“实验室的密码锁是你换的？”沈念打断他。
孙启铭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沈念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图。画面里，孙启铭带着两个人拆掉了402实验室的门禁刷卡器，换上了密码锁。时间戳显示是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理工楼的安防监控走的是校园内网，加密等级跟没有差不多。”沈念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正对着孙启铭的脸。“你猜我花了多久调出来的？”
孙启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巴张开又合上。
周嘉站了起来，脸色不好看。“秦小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我爸的建材公司跟这所大学合作了十几年，你一个刚转学来的新生，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沈念抬眼看他，目光比走廊里的日光灯还要冷。
“周氏建材，去年在海城东区的保障房项目里虚报了一千二百万的材料款。审计报告被你爸用关系压了下来，但原始账目还在市建委的档案库里。”
周嘉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回沙发上。
旁边姓方的富二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生怕沈念的炮火对准自己。
沈娇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你威胁谁呢！你以为你是秦家大小姐就可以在海城为所欲为？我爸手里的资源——”
“你爸连自己公司的投标底价都护不住，你觉得他护得住你？”
这句话堵得沈娇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家宴上那个四十八亿六千三百万的数字，至今是沈建国的噩梦。沈娇从林婉嘴里听过这件事，知道秦舒手里掌握着沈氏集团大量的核心机密，但她就是不愿意认怂。
沈娇咬着嘴唇，指甲扣进掌心里。
沈念不再看她。
她转身对林小棠说：“走。”
林小棠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跟着沈念朝门口走。
孙启铭侧身让开了路，连头都不敢抬。
沈念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402实验室，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恢复原状。门禁系统、恒温箱、光谱仪，一样都不能少。”
“做不到的话，今天凌晨的监控录像和周氏建材的账目，会同时出现在校务处和市纪委的邮箱里。”
说完，沈念拎起门口的矿泉水，一只手搭在林小棠的肩膀上，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咖啡厅。
走廊里，林小棠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一直低着头抹。
沈念从塑料袋里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别哭了，喝口水。”
林小棠接过水瓶，抽噎着说：“秦姐姐，她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沈娇一定会报复的。”
沈念单手插兜，步子迈得不急不慢。
“她报复她的，你把课题做完。”
林小棠紧紧跟在沈念身后，攥着水瓶的手还在抖。
沈念送林小棠回到宿舍楼下，看着她刷卡进了门禁。
她站在宿舍楼外的花坛边，掏出手机点开了加密通讯软件。
“网瘾少女”的头像正在闪烁。
沈念敲了一行字发过去：【查一下周氏建材近三年在海城的所有工程项目，重点看保障房和学校基建。另外，沈娇最近跟校内哪些人走得近，拉一份名单出来。】
对面回复得飞快：【收到老大！话说您今天又英雄救美了？咱团里的兄弟们开了盘，赌您多久能把海城大学整个翻过来，目前最短的下注是两周。】
沈念看了一眼这条消息，直接关掉了对话框。
她抬起头。宿舍楼对面的停车场里，一辆银灰色超跑安安静静地趴在角落的车位上，车窗降了一半，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霍辞歪在座椅上，手里举着一杯奶茶，正朝她这边张望。
他冲沈念晃了晃奶茶杯，隔着二十米的距离扬声喊了一句。
“秦同学，要不要来一杯？芋泥波波的，刚买的，还热乎。”
沈念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霍辞拉开车门的声音。
“哎，别走啊——你今天又打谁了，带上我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