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林小棠站在理工楼三层走廊里，看着402实验室的门。
密码锁还挂在门上，没人换回来。
沈念给的时间是早上八点。还剩十五分钟，孙启铭和沈娇那帮人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林小棠掏出手机给沈念发了一条消息，手指打字的时候一直在抖。
三公里外，江景平层的书房里。
沈念坐在转椅上，脚边堆着两个空矿泉水瓶。笔记本屏幕的蓝光打在她脸上。
手机亮了一下，林小棠的消息弹出来。沈念扫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早就料到孙启铭不会乖乖就范。沈娇在背后撑腰，那帮人吃准了她一个新生翻不起浪花。监控录像和周氏建材的账目固然能伤到他们，但走举报流程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林小棠下周一就要交数据。
沈念换了个思路。
海城大学的校园网络架构她昨晚已经摸透了。整个学校的信息化基建外包给了一家叫“鼎新科技”的本地公司，用的是他们自研的智慧校园管理平台。理工楼的实验室门禁、温控、设备电源全部接入这套平台的物联网子系统。
孙启铭换的那把密码锁是单机锁，没有联网，所以沈念没办法远程打开。
但实验室里的设备可以。
沈念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入一串命令行。
鼎新科技的平台后端跑的是老版本的Spring框架，去年被安全社区披露过一个反序列化漏洞——CVE编号她记得清清楚楚，补丁发布了半年，鼎新没有打。
沈念用这个漏洞拿到了平台中间件的执行权限，顺着往下摸到了物联网网关的管理接口。网关和每一台实验设备之间走的是MQTT协议，设备的唯一标识码、运行状态、电源开关全在这一层。
402实验室的恒温箱编号HWX-0402-03，红外光谱仪编号IRQ-0402-01。
沈念把两台设备的控制权限从本地管理员账户迁移到了她自己搭建的跳板服务器上。
现在，这两台设备的电源、温控参数、数据导出接口，全部归她管。
恒温箱里存放着林小棠尚未处理的高分子薄膜样品，温度必须恒定在25.0摄氏度。沈念在跳板服务器上写了一段守护脚本——任何来自本地的温度修改指令都会被拦截并回弹。
换句话说，就算孙启铭拿着密码锁的钥匙进了实验室，也碰不了恒温箱的一根毫毛。
红外光谱仪那边更直接。沈念把设备的数据出口改成了加密通道，所有采集到的光谱数据会实时同步到云端备份的存储桶里。林小棠只要用沈念给的账号登录，就能在任何一台联网电脑上调取数据、运行分析。
她不需要再踏进402实验室一步。
沈念靠回椅背，拧开最后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
加密通讯软件弹出了“网瘾少女”的消息。
【老大，沈娇昨晚让她那个跟班方浩然联系了一拨人，城东碧波路上的一个小混混头目，绰号“铁钉”，手底下有十来个闲散人员。】
【今天拿了三万块的定金，目标是你。地点可能选在海城大学西门到地铁站之间那段路，那一带傍晚六点以后没有监控覆盖。】
沈念看完消息，回了两个字：【知道。】
她关掉电脑，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脸色带着熬夜留下的疲惫痕迹，眼下青了一圈。沈念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浇在皮肤上，困意退了几分。
八点半，沈念出门。
她坐地铁到海城大学北门，一路穿过操场、图书馆广场和梧桐大道。
今天是周三，第一节课在九号教学楼。沈念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正靠在台阶旁边的石狮子上打盹。
霍辞的脑袋歪在石狮子的鬃毛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着，手里还攥着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
沈念从他身边走过。
霍辞的眼睛刷地睁开，动作比上课铃还快。他揉了一把脸，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来，把冰美式往沈念面前递了递。
“早，请你喝咖啡。”
“我不喝冰的。”沈念头也没回。
霍辞握着杯子的手一顿，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冰美式，另一只手从书包里摸出一杯热拿铁。
“这杯是热的。”
沈念的脚步停了一拍。
她回过头，看着霍辞手里两杯颜色截然不同的咖啡。
“你怎么知道我走北门？”
霍辞把热拿铁塞进她手里，笑得云淡风轻。
“猜的。”
沈念盯了他两秒，没有追问，拿着咖啡走进了教学楼。
霍辞跟在后面，喝了一口自己的冰美式，脸上带着得逞的表情。
他当然不是猜的。
昨天傍晚在宿舍楼停车场被沈念无视之后，霍辞回去做了一件事——让陆沉调出了海城大学北门、西门、南门三个入口近一周的车牌识别记录和人脸抓拍数据。秦家给沈念配的司机每次送人到北门外五十米的掉头位置，沈念固定从北门进出。
除此之外，陆沉还得到了另一条信息。
海城大学西门外那段监控盲区——今天凌晨三点，有人在那里踩过点。
霍辞喝着咖啡进了教室，坐在沈念后面两排的位置上。他翻出手机，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
“西门那边，今天下午六点之前给我清干净。不需要动静，把人吓跑就行。”
陆沉的回复来得很快：“少爷，您这是第三次让我调安保组在学校附近布防了。需要告知秦小姐吗？”
霍辞打了两个字发过去：“不用。”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翘着腿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排沈念的后脑勺，半眯起眼睛。
上午的课结束后，沈念在食堂碰到了林小棠。
林小棠的眼圈还是红的，手里捧着一份米饭，筷子在盘子上戳来戳去。
沈念把一张写着账号密码的纸条推过去。
“用这个号登录云端，你的光谱仪数据我设了自动同步，以后在图书馆的电脑上就能做分析。样品恒温箱的温控我也接管了，不会有人动。”
林小棠愣了很久，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秦姐姐，你怎么做到的？实验室的门都没开。”
“不用开门。”沈念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小棠的碗里。“吃饭。”
林小棠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米饭上，但嘴角是弯着的。
下午四点，沈娇在行政楼二楼的学生会办公室里，接到了方浩然的电话。
“娇姐，人已经安排好了，就等那个姓秦的从西门走过来。铁钉说保证教训到位，不伤要害，但得让她在床上躺半个月。”
沈娇靠在椅子上，翘着腿，指甲在桌面上敲出笃笃的节奏。
“告诉铁钉，重点打她的手。打废了最好——我倒要看看她没了那双手，还怎么在电脑上翻我沈家的底裤。”
方浩然挂了电话。沈娇转过身，看着窗外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脸上的笑意寡淡。
新生晚会上那巴掌的耻辱只是导火索。
真正让沈娇恨得牙痒的是昨天在咖啡厅的那句话——“你爸连自己公司的投标底价都护不住，你觉得他护得住你？”
这句话戳中了沈娇最大的痛处。
沈建国重男轻女，从来没拿沈娇当正经继承人培养过。沈耀还没回国的时候，沈娇就已经被边缘化了。她在沈家唯一的价值就是联姻——林婉给她挑好了几个豪门公子的名单，霍辞排在第一位。
秦舒挡在前面一天，沈娇在沈家的地位就多摇晃一天。
这不是面子问题，是生存问题。
下午五点四十分，海城大学西门外。
碧波路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树冠把路灯遮得严严实实。六点之后，这段两百米的路变成一条没有监控的暗巷。
铁钉带着七个人蹲在路沿石后面的绿化带里。烟头明明灭灭，照亮了几张横肉堆叠的面孔。
“哥，目标啥时候出来？”旁边一个寸头男人搓了搓手。
铁钉掐灭烟头。“说了六点到六点半之间，盯着西门就行。”
五点五十五分。
一辆黑色商务车无声无息地停在碧波路的南端入口。车门打开，四个穿深色冲锋衣的壮汉鱼贯而出，脚步轻而快，沿路两侧的绿化带朝北端推进。
铁钉手底下有个放哨的小弟，蹲在路口的垃圾桶旁边。他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气息——对面走过来的四个人身上没有戾气，步伐间距整齐划一，脚落地的声音几乎同步。
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那个小弟捏着对讲机叫了一声：“钉哥，南边来了几个人，看着不像善茬——”
话没说完。
领头的冲锋衣男人走到垃圾桶旁，一只手拎起放哨小弟的后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碧波路施工封路，闲杂人等请离开。”冲锋衣男人声音客气，手上的力道却把放哨小弟提得双脚离地。
铁钉从绿化带里站起身，看到了商务车后面又停了一辆黑色SUV。SUV的车顶架着一个明晃晃的射灯，光柱扫过碧波路两侧的绿化带，把蹲在里面的所有人照了个通透。
铁钉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他在城东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眼前这四个人的气场和装备，明显不是普通保安公司的配置。
另外三个冲锋衣已经包抄到了绿化带两端，截断了退路。
“兄弟，你们哪个公司的？”铁钉干笑了一声，试探着开口。
领头的人扔下放哨小弟，掏出一张名片弹到铁钉胸口上。
铁钉低头一看。名片上只有四个字——霍氏安保。
他的腿开始发抖。
霍家。海城说一不二的霍家。整个城东的地皮有一半是霍氏旗下房产公司开发的，铁钉的那点混混势力在人家面前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给你们三十秒，带上你们的人消失。”领头的冲锋衣男人看了一眼手表。“超时的话，我们会帮你们消失。”
铁钉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招呼手下往碧波路北端跑。七八个人丢盔卸甲地冲出绿化带，鞋子跑掉了两只都没人弯腰去捡。
三十秒之内，碧波路恢复了空旷。
冲锋衣男人拨通了电话：“少爷，已清场，共八人，已驱离，无接触冲突。”
电话那头，霍辞的声音懒洋洋的：“今天辛苦了，回来报销油费的时候顺便带两箱啤酒。”
挂断电话，霍辞把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
他的车停在海城大学北门外的路边，引擎没有熄火。
手机屏幕上，陆沉传来的实时监控截图显示——沈念五分钟前从北门出来，上了秦家的车，朝市中心方向开走了。
她今天根本没有走西门。
霍辞愣了两秒，随即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
这位秦大小姐，压根不需要他来保护。
但霍辞抬手发动跑车的时候，脸上那点笑意没有褪去。
不需要保护和不去保护，那是两回事。
银灰色超跑驶入夜色中，尾灯在车流里闪了两下。
与此同时，沈念坐在秦家的黑色轿车后座上，手机屏幕亮着。
“网瘾少女”发来了新消息。
【老大，铁钉那帮人跑了，有人提前把他们赶走了。我查了一下碧波路南端入口的交通探头——清场的车牌号归属于霍氏安保集团。】
沈念看了两遍这条消息。
她关掉手机，转头望向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
那个每天缠着她递咖啡、看起来只会睡觉和吹口哨的咸鱼大少爷，手脚比她预想的要勤快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