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甲方的要求,可以再抽象一点
温晚来到栖城的第三天,终于明白林葭为什么说甲方脾气一般。
倒不是对方真的脾气差。
主要是要求多,而且变得快。
上午九点,陈经理说希望照片整体明亮温暖,体现老街改造后的新生。
上午十一点,他又觉得过于明亮会失去历史厚重感。
午饭以后,他看中了一张老人坐在门边晒太阳的照片。
“这张很好,很有生活气息。”
温晚点头:“会放进第一批样片。”
五分钟后,陈经理又问:“能不能把老人去掉,只保留门?”
温晚看了看照片。
“可以换另一张。”
“但另一张的光没有这张好。”
“所以?”
“能不能把老人修掉?”
温晚沉默两秒。
“修掉以后,您刚才喜欢的生活气息也会一起消失。”
“那能不能既修掉,又保留生活气息?”
坐在旁边的唐棠深吸一口气。
温晚却十分平静。
“可以。”
陈经理眼睛一亮:“真的?”
“让生活气息自己站到门口。”
“……”
程越一没忍住,转过身笑了一声。
陈经理意识到她是在开玩笑,也没有生气,只是无奈道:“温老师,我们宣传时确实要考虑肖像授权问题。”
“老先生已经签过授权书。”
温晚把文件调出来。
“项目方昨天交给我的。”
陈经理哑口无言。
唐棠趁他低头看文件,悄悄给温晚比了个拇指。
温晚神情镇定地喝了口水。
对付甲方,最重要的不是情绪稳定。
是证据齐全。
下午,林葭终于抵达栖城。
她拖着行李箱直奔临时办公室,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样片,而是围着温晚转了一圈。
“头还在。”
温晚:“……”
“胳膊腿也都在。”
“你希望我少点什么?”
“我只是确认你没有因为复杂情感纠纷遭遇意外。”
林葭放心地放下包。
她三十二岁,留着利落的齐肩短发,衣着简洁,说话速度很快。成为母亲以后,她身上的锐利感柔和了不少,但在工作场合依旧雷厉风行。
温晚把刚泡好的茶推过去。
“接机牌是你的主意?”
“喜欢吗?”
“律师函在路上。”
“看来精神状态不错。”
林葭端起茶杯,终于说起正事。
“第一批照片拍得怎么样?”
温晚将电脑转过去。
林葭进入工作状态后便不再开玩笑,安静地看完整组照片。
“很好。”
“甲方觉得有些照片历史感不够,有些又不够活泼。”
“他要求一直这么抽象。”
林葭指向屏幕中的木门。
“这张很特别。”
温晚动作微顿。
正是让她产生那段模糊画面的地方。
“哪里特别?”
“看起来不像你现在的风格。”
“我现在什么风格?”
“更直接,构图很干净,习惯把人物放在视觉中心。”
林葭放大照片。
“但这张留白很多,像是在等什么人走进来。”
温晚盯着那扇空荡荡的门。
“可能只是碰巧。”
林葭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唐棠说你昨天差点晕倒。”
坐在角落的唐棠立刻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没有晕。”温晚纠正,“只是想起一点奇怪的画面。”
林葭神情认真起来。
“什么画面?”
温晚将那段短暂的记忆说了一遍。
木门、雪、图纸,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林葭听完,第一反应是:
“第三个?”
温晚:“……”
“有没有可能只是普通的记忆?”
“你最近的人生里,普通记忆似乎不太多。”
“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与感情有关。”
“也没有证据证明无关。”
温晚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发散。
“我以前学过建筑吗?”
“据我所知,没有。”
“参加过相关项目?”
“你以前拍过不少建筑项目。”林葭想了想,“不过真正开始研究建筑,应该是在去了瑞士以后。那段时间你买了不少建筑方面的书,偶尔还会发一些古建筑修复的照片给我。”
“我在瑞士做过什么?”
“不知道。”
“你没问过?”
“问过。”
“我怎么回答的?”
“你只说是一个建筑项目,其他的没怎么提。”
林葭停顿片刻,神情逐渐认真。
“后来你离开瑞士,搬去了伦敦,整个人的状态突然变得很差。”
“怎么差?”
“你换了号码,停用了以前的社交账号,也很少主动联系别人。晚上经常睡不着,我去伦敦看你的时候,你一个人在窗边坐了一整夜。”
“我说过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
“你就没觉得奇怪?”
“当然觉得。”
林葭靠进椅背。
“我问过很多次,你每次都说没事。后来我以为你只是在瑞士遇到了不愉快的工作,或者结束了一段不愿意再提的感情。”
“你没继续问?”
“你不愿意说,我总不能拿着台灯审讯你。”
温晚没有说话。
她离开海城以后,先去了法国,在那里认识了林葭。后来,她又因为工作前往瑞士,再从瑞士搬到伦敦。
林葭认识她多年,几乎见证了她在国外生活的大部分轨迹。
可就连林葭也不知道,她在瑞士究竟经历过什么。
温晚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五年前,她忘记贺闻川以后离开海城。
如今,她忘记裴渡,也再次产生了换一座城市生活的念头。
而在这两次失忆之间,她似乎还曾以相同的方式,突然离开瑞士。
是巧合吗?
温晚不知道。
但那段被她视为普通工作经历的日子,显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林葭观察她片刻,“要告诉群里那两位吗?”
“暂时不用。”
“为什么?”
“只是一段无法确定的画面。”
温晚不想让贺闻川和裴渡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她中间缺失的几年。
尤其贺闻川。
如果他知道那段时间里可能还有另一个男人,以他寻找她五年的执着,很可能会从她所有海外工作记录查起。
裴渡同样不会坐视不管。
她才到栖城三天。
暂时不想把这座城市发展成第二个情况说明会现场。
林葭提醒温晚:“你答应他们定期报平安,不代表必须汇报每一个念头。但如果再发生一次,必须告诉医生。”
“知道。”
她认真地看着温晚,“也要告诉我。”
“好。”
“还有。”
“什么?”
林葭表情严肃,“如果确定是第三个,记得提前通知。”
温晚忍无可忍。
“你对第三个到底有什么执念?”
“从新闻工作者的角度,我需要掌握事件最新进展。”
“你是建筑杂志主编。”
“建筑也是新闻。”
“我的感情经历不是建筑。”
“目前看来,结构同样复杂。”
唐棠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温晚转头。
唐棠立刻低头整理文件。
林葭喝完茶,开始翻看项目资料。
“主设计团队对第一批照片有反馈吗?”
“暂时没有。”
“正常。他们在国外,有时差。”
“主设计师最后验收才回来?”
“原计划是这样。”
林葭翻到主创资料那一页,看了眼名字,很快又合上。
“不过海外项目出了点问题,他最近不一定有时间回来。”
温晚没有追问。
对她而言,对方只是尚未见面的合作方。
下午四点,项目方临时通知,一户原住民准备提前回迁,希望摄影团队过去记录。
那是一对年过七十的老夫妻。
旧宅改造后增加了独立卫生间,也重新处理了采光和防潮。老太太走进院子,看见墙边保留下来的那棵荔枝树,眼圈一下红了。
“还在呢。”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
“我还以为施工要把它挖走。”
程越一解释:“设计师坚持保留,说树比新建的墙重要。”
老人连连点头。
温晚站在不远处,举起相机。
镜头里,老先生替妻子擦去眼泪,自己却红了眼眶。
温晚按下快门。
这一刻,她忽然理解了这次改造的意义。
不是让一条旧街变得多漂亮。
而是让离开的人回来时,还能认出这里是家。
她拍了很久。
直到老夫妻收拾完房间,在窗边坐下来。
夕阳穿过荔枝树的枝叶,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林葭站在她旁边,小声感慨:
“感情真好。”
温晚没有回答。
她透过镜头看着两位老人。
几十年相伴留下的,不只是一张结婚证。
是一个眼神、一种习惯,也是回到家以后,知道另一个人一定会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贺闻川。
五年前,他回到家时,屋里只剩下她留下的手机和婚戒。
他大概也以为,她总有一天会回来。
结果等了五年。
温晚放下相机,拿出手机。
三人群里很安静。
贺闻川上午发过一条消息。
【今天有不舒服吗?】
她当时正在工作,只简单回复了没有。
温晚点开他的头像,犹豫片刻,单独发了一条消息。
【你回海城了吗?】
对面没有回复,应该还在工作。
她正准备收起手机,裴渡的消息先发了过来。
【工作结束了吗?】
温晚:【刚结束。】
【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晚饭呢?】
温晚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布置的回迁宴。
【马上吃。】
裴渡:【拍照。】
温晚:“……”
【为什么?】
【确认你说的“马上吃”,不是准备忙完以后再点外卖。】
温晚对着老夫妻家的餐桌拍了一张照片。桌上有鱼有肉,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
【这次是真的有饭。】
裴渡:【可以。】
温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片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报平安内容已经从“活着”升级成了“有饭吃”。
丈夫和未婚夫虽然没有出现在栖城,对她的生活管理却一个也没有缺席。
温晚收起手机。
林葭站在旁边看完全程。
“未婚夫?”
“嗯。”
“你虽然忘了他,但看起来相处得还不错。”
“因为他目前遵守规则。”
“贺闻川呢?”
“在工作。”
“你主动联系他了?”
温晚顿了顿。
“只是确认他有没有回海城。”
林葭没有拆穿她,点到为止地“哦”了一声。
晚上七点,众人在老人家吃过回迁宴才离开。
温晚回到公寓,贺闻川的回复终于到了。
【回了。刚下手术。】
紧接着又来一条。
【怎么了?】
温晚想了想。
【没什么,确认你安全。】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
一直以来,都是贺闻川确认她是否安全。
她正准备撤回,对面已经回复。
【好。】
仍然只有一个字。
片刻后,又来了一条。
【阿满,我很安全。】
温晚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也没有继续回复。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老街的灯一盏盏亮起。
办公桌上的电脑仍然开着。
温晚将今天拍摄的照片上传到云端。其中一张,正是老夫妻在荔枝树下相视而笑的画面。
照片上传结束后,系统自动将其纳入项目周报。
与此同时,远在欧洲的主设计团队收到了第二封自动提醒。
这一次,项目助理随手点开了缩略图。
屏幕上,老旧的院落被夕阳染成暖金色。
助理看了片刻,将照片转发进工作群。
【新来的摄影师很不错。】
【纪先生应该会喜欢这组。】
消息很快被其他工作通知淹没。
群聊最上方,始终没有出现主设计师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