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换一座城市,并不能换一张脸
第二天上午,酒店安排的商务车准时停在门口。
裴渡陪温晚前往医院。
两人并排坐在后排,简单核对了复查项目,又聊了几句她最近的身体状况。
裴渡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早餐吃了多少,唯独没有问她检查结束后准备去哪里。
车快到医院时,温晚终于忍不住侧过脸。
“你真的不问?”
裴渡看向她:“问什么?”
“我要去哪里。”
裴渡侧眸看她:“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就不问。”
他收回目光,语气很淡。
“我答应过给你时间。”
温晚微微一顿。
“你不好奇?”
“好奇。”
“那你怎么忍得住?”
“忍不住也得忍。”
裴渡停顿片刻,又补充道:
“比起知道你在哪里,我更希望你不是为了躲我,才去了那里。”
“谢谢。”温晚莫名有点愧疚。
裴渡看了她片刻。
“你最近对我说谢谢的次数,比过去两年加起来都多。”
“听起来以前的我不太懂礼貌。”
“以前的你只是没把我当外人。”
她一时没有接话。
车在门诊楼前停稳。裴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从身旁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你最近两年的体检资料。”
温晚接过来:“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昨晚让助理发来的。”
“你的助理连我的体检资料都有?”
“你的医疗保险是我让人安排的。”
温晚低头翻开文件。每一份检查报告都按照日期整理妥当,连她去年在伦敦看过敏的记录也在。
她记不得裴渡。
可这个男人显然早已参与了她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
温晚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裴渡忽然叫住她。
“温晚。”
“嗯?”
“我答应不查你的目的地。”
“我知道。”
“但如果发生任何事,不要因为觉得我是陌生人,就不联系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
温晚却从中听出了一点小心。
昨天早上,她确实将他当成了需要防备的陌生人。
裴渡显然记住了。
“好。”
她认真地答应下来。
“真的?”
“真的。”
“不是为了尽快下车敷衍我?”
温晚停顿两秒。
“你对我的信誉是不是存在偏见?”
“了解产生判断。”
“可我不了解你。”
裴渡终于转头看她。
“所以我等你重新了解。”
温晚握着文件袋,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下了车。
裴渡一直等到她走进门诊大楼,才离开。
复查结果依然正常。
医生查看了裴渡整理的资料,确认温晚过去没有脑部疾病或者严重心理问题,又给她安排了一次更详细的神经心理评估。
所有结果都显示,她的认知功能没有异常。
她不是忘记了某个时间段。
而是只忘了特定的人,以及与他们有关的生活。
负责会诊的医生也很少见到这种情况。
“建议你规律作息,保持情绪稳定,近期不要饮酒,也不要单独驾驶。”
温晚问:“可以坐飞机吗?”
“可以。”
“工作呢?”
“适量工作反而有利于维持正常生活,但不要过度劳累。”
“如果再次失忆呢?”
医生沉默片刻。
“马上就医,并记录失忆发生前的所有事件。”
温晚点头,将医嘱一一记下。
离开医院前,她把电子检查报告发到了群里。
贺闻川正在工作,没有立刻回复。
裴渡先发来消息。
【医生怎么说?】
【暂时没有器质性问题,可以正常生活,定期复查。】
【什么时候走?】
【下午。】
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两个字。
【注意安全。】
温晚收起手机。
中午十二点,她回到酒店办理退房。
自己的东西只有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剩余的拍摄器材已经由林葭安排快递送往栖城。
下午一点,温晚坐车前往机场。
一切顺利得让温晚甚至有些不习惯。
通过安检后,她在登机口找了个位置坐下,给自己买了一杯咖啡。
店员问:“需要加几份奶?”
温晚下意识回答:“两份。”
话说出口,她动作一顿。
她从前喝咖啡只加一份奶。
什么时候变成两份的?
温晚低头点开与裴渡的聊天记录。
搜索“咖啡”,很快跳出大量内容。
裴渡:【不要空腹喝咖啡。】
温晚:【那你帮我点。】
裴渡:【一份奶?】
温晚:【今天想加两份。】
之后的每一次,裴渡给她点的咖啡都是两份奶。
她的口味并没有突然改变。
只是有个人记住了她某一天随口说出的习惯,又将这个习惯照顾了很久。
温晚关闭聊天页面。
过去不会因为她想离开,便停止存在。
恰恰相反,它藏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里。咖啡、密码、吃饭时间,甚至是她伸手拿东西时下意识的方向。
她可以避开裴渡。
却无法避开这两年被他改变过的自己。
登机广播响起。
温晚喝了一口咖啡,起身走向登机口。
三个小时后,飞机在栖城机场落地。
刚打开手机,群聊消息便接连弹出。
裴渡:【到了?】
发送于五分钟前。
贺闻川:【落地后报平安。】
发送于十分钟前。
温晚看着时间,陷入短暂沉默。
他们答应了不调查目的地。
可又准确地猜到了她正在坐飞机。
转念一想,她上午复查,下午离开。飞机、高铁或者自驾,无非只有几种可能。
推测她此刻抵达,算不上违反约定。
温晚在群里回复:
【已经安全抵达,身体正常。】
裴渡:【住处安全吗?】
【安全。】
贺闻川:【有没有同行的人?】
【项目方有工作人员接机。】
【好。】
两个人都没有问她在哪里。
温晚对他们的信用暂时给予肯定。
她拖着行李走出到达大厅。
来接她的是林葭的助理唐棠,一个二十四岁的圆脸女孩,穿着醒目的黄色外套,举着一块接机牌。
上面写着:
【欢迎温老师逃离复杂婚姻关系。】
温晚站在十米之外,脚步硬生生停住。
周围不少人顺着接机牌四处张望。
唐棠很快认出她,激动地挥手。
“温老师!这里!”
温晚压低帽檐,快步走过去,一把将牌子翻面。
背后更加醒目。
【项目组热烈欢迎拥有两个老公的摄影师。】
温晚:“……”
林葭不亲自来接她,可能不是因为忙。
是为了保住友情。
唐棠毫无察觉。
“林主编说您最近心情不好,让我想办法活跃气氛。”
“气氛确实很活跃。”
“是吧?”
“整个机场都活跃起来了。”
唐棠终于听出不对,默默把接机牌折了起来。
“对不起。”
“没关系。”
温晚接过她递来的矿泉水。
“回去以后帮我转告林葭。”
“什么?”
“下期杂志如果缺法制栏目,我可以提供她侵犯他人隐私的独家证据。”
唐棠忍着笑:“好的。”
两人往停车场走。
前方几个等候接机的女孩正围在一起看视频。
手机外放声穿过嘈杂的大厅,清晰地传进温晚耳中。
“温晚,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
这是裴渡昨晚求婚时说过的话。
视频里很快响起欢呼声。紧接着,另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回答:
“好。”
那是温晚自己的声音。
唐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声道:“这个视频现在挺火的。”
“看出来了。”
“您戴着口罩,她们应该认不出——”
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个女孩无意间抬头,目光落在温晚脸上。
她看看手机,又看看温晚,迟疑地问:
“你是不是视频里的新娘?”
“不是。”
温晚否认得毫不犹豫。
“可是很像……”
“大众脸。”
她压低帽檐,拖着行李迅速离开。
唐棠快步跟上:“温老师,视频里的人不是您吗?”
“昨天是。”
“那今天呢?”
“今天不认识新郎。”
唐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您现在认识谁?”
温晚想了想。
“你。”
唐棠顿时有些受宠若惊。
“我这么重要?”
“目前来说,你是我在栖城唯一认识的人。”
“……”
原来只是基数比较小。
项目公寓位于栖城老城区边缘,是一栋改造过的五层小楼。
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远处可以看见历史街区起伏的灰瓦屋顶。
温晚检查过门锁和窗户,又确认走廊装有监控,终于放松下来。
唐棠把项目资料放到桌上。
“明天上午九点开第一次现场会。林主编后天才到,让我先带您熟悉环境。”
“项目负责人是谁?”
“姓程,叫程越一,是本地改造团队的执行负责人。总体方案由海外建筑团队完成,不过主设计师暂时不在国内。”
温晚随手翻开资料。
项目是一片拥有近百年历史的旧街区。
三年前,设计团队开始进行前期勘察和方案设计;两年前,改造工程正式动工。如今主体工程已经基本完成。
她需要用影像记录新旧空间的对照,以及居民重新回到街区后的生活。
资料最后夹着一张设计效果图。
白墙、灰瓦、狭长天井。
温晚盯着图看了几秒。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种构图有些熟悉。
“怎么了?”唐棠问。
“没什么。”
温晚合上资料。
送走唐棠后,温晚简单收拾了行李。
戒盒被她放进床头柜最下面一层。
结婚证照片则仍留在手机里。
一个藏进抽屉。
一个关在屏幕里。
她以为这样便能暂时把两段陌生的感情隔绝在生活之外。
晚上九点,温晚独自走到楼下便利店买东西。
栖城临海,夜风里带着潮湿的咸味。街边榕树枝叶茂密,远处老城区亮着零星灯火。
没有人认识她。
没有人问她是谁的妻子,也没有人提醒她曾经答应过谁的求婚。
这种感觉很好。
她提着购物袋往回走,经过一间还未正式开放的旧建筑时,脚步忽然停下。
院门虚掩着。
里面亮着灯。
一个施工人员正站在高处调整照明。另一人抬头提醒:
“小心右边,那里的木梁还没固定!”
几乎是同一时间,温晚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不能从右边固定。”
里面的人纷纷回头。
温晚也愣住了。
负责施工的中年男人从院子里走出来。
“为什么不能?”
温晚望着屋顶那根横梁。
她明明第一次来到这里,却几乎没有思考便说:
“原结构的受力点不在那里。强行固定,雨季木料膨胀后反而容易开裂。”
男人惊讶地看着她。
“您是建筑师?”
“不是。”
温晚回答得很诚实。
“我是摄影师。”
“那您怎么知道?”
温晚张了张嘴。
她也不知道。
这些话像是早就存在于她的记忆里,只是在看见那栋建筑时,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可她从来没有系统学过建筑。
至少在她记得的人生里,没有。
温晚站在夜色中,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凉意。
或许她丢失的,不只是两段爱情。
还有那些爱情曾经带给她的一切。
施工负责人从院子里走出来,仔细打量她片刻。
“您是明天过来开会的温摄影师吧?”
“你认识我?”
“程工发过您的资料。”
对方笑了笑。
“我是现场监理,姓吴。您刚才说的情况,我们明天可以和设计团队确认。”
“设计团队什么时候到?”
“执行团队一直在。主设计师目前还在国外,大概要等项目最终验收才回来。”
温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回到公寓,坐在窗边看了很久的项目资料。
那张设计效果图被她单独抽出来,放在灯下。
图纸右下角印着建筑事务所的标志。
陌生、简洁,没有任何能够触发记忆的信息。
温晚却莫名觉得,自己应该见过它。
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
不是贺闻川,也不是裴渡。
是一封项目工作邮件。
【温老师,欢迎加入栖城历史街区影像记录计划。】
【附件为项目过往施工资料及主创团队名单,请查收。】
温晚打开附件。
文件很大,下载进度缓慢向前移动。
窗外夜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轻响。
她等了几分钟,手机忽然弹出低电量提醒。
温晚顺手关掉屏幕,将手机接上充电线。
那份名单最终没有被打开。
而在几千公里之外,一封同样与栖城项目有关的邮件,被发送到了另一个人的邮箱。
主题只有一行:
【项目影像负责人已确认,摄影师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