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只是来拍照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唐棠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
“温老师,早。”
唐棠递过来一只纸袋。
“给您带的早餐。”
温晚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杯热豆浆和两个包子。
“谢谢。”
“林主编交代的。”唐棠说,“她说您最近精神压力比较大,让我监督您正常吃饭。”
温晚拿包子的动作停住。
“她还交代了什么?”
“按时睡觉,少喝咖啡,不要独自去偏僻的地方,工作时注意安全。”
“没了?”
“还有一条。”
唐棠从手机里翻出备忘录。
“如果出现第三个老公,第一时间通知她。”
温晚面无表情。
“这条可以删了。”
“林主编说是重点。”
“她重点可能放错地方了。”
唐棠默默收起手机。
从公寓步行到项目现场只需要十分钟。
早晨的栖城还带着一点潮湿的雾气。街道两侧栽着高大的榕树,旧建筑的屋檐从枝叶间探出来。早餐店陆续开门,蒸笼里冒出的白气顺着风飘出很远。
温晚拿出相机,随手拍了几张。
一位老人骑着旧自行车穿过街口,车后座绑着一篮新鲜的栀子花。白色花朵从竹篮边缘探出来,与灰色砖墙形成了很漂亮的对比。
温晚按下快门。
这才是她熟悉的生活。
没有结婚证,没有求婚录像,也没有两个男人坐在她面前,分别陈述她曾经有多爱他们。
只有光影、构图,以及镜头里真实存在的瞬间。
温晚放下相机,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三人群聊。
裴渡:【起床了吗?】
贺闻川:【早餐。】
两条消息相隔不到一分钟。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提前商量过。
温晚对着手里的豆浆和包子拍了一张照片。
【已经吃了,准备工作。身体没有不适。】
裴渡:【豆浆不要空腹喝。】
温晚:【还有包子。】
贺闻川:【先吃包子。】
温晚盯着两条回复看了几秒,默默按灭手机。
唐棠好奇地凑过来。
“您那个群里,是他们两个?”
“嗯。”
“相处得怎么样?”
“目前没有发生需要公安机关介入的事件。”
“那还不错。”
温晚看她一眼。
唐棠立刻解释:“我是说,比我想象中和平。”
“他们的和平主要依靠群公告维持。”
“群公告有用吗?”
温晚想起建立群聊不到一分钟便险些引发争议的第四条。
“效果有限。”
二人说话间,已经抵达历史街区入口。
主体工程基本结束,外围的施工围挡拆去大半,只剩下少数尚未验收的区域还拉着警戒线。
执行负责人程越一站在街区入口等她们。
他三十五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一沓图纸,身后还跟着两名项目助理。
双方简单打过招呼。
程越一率先看向温晚。
“听吴工说,温老师昨晚提前来过现场?”
“路过。”
“还发现了一处木构件的问题?”
“算不上发现。”温晚道,“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程越一推了推眼镜。
“我们早上检查过了。右侧那块木料确实不适合按照原定方案固定,不过不是主体结构,不存在安全问题。设计团队已经调整了处理方式。”
温晚点点头。
没有安全问题就好。
程越一却没有立刻揭过这件事。
“温老师以前参与过古建筑修复项目?”
“没有。”
“学过建筑?”
“也没有。”
“那你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这个问题,温晚昨晚已经想了很久。
她没有答案。
“可能是看过类似资料。”
程越一显然不太相信,却没有继续追问。
“先开会吧。”
第一次现场会的内容并不复杂。
温晚主要负责拍摄最终验收、街区开放,以及后续居民回迁。项目方已经留存了施工阶段的影像资料,后期可以用于制作改造前后的对比专题。
会议进行到一半,负责文旅宣传的陈经理提出要求。
“这次照片既要有历史感,又要有现代感;既要保留岁月痕迹,又要显得焕然一新。最好还能体现栖城的人文精神和国际审美。”
唐棠坐在旁边,神情逐渐茫然。
温晚则十分平静。
她从事商业摄影多年,见过的抽象需求足以编成一本现代语言艺术大全。
“可以。”她说。
陈经理有些意外:“您理解我的意思?”
“不完全理解。”
“那您怎么说可以?”
“因为我相信等看见样片以后,您的要求会变得具体。”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程越一低头咳了一声,掩饰笑意。
陈经理尴尬地扶了扶眼镜。
“我主要是希望照片能有冲击力。”
“明白。”
“同时也不能太夸张。”
“好的。”
“建筑主体要突出,居民生活也不能忽略。”
“没问题。”
“整体色调要高级,但最好活泼一点。”
唐棠低下头,飞快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温晚侧眸扫了一眼。
【甲方希望一张照片同时拥有六种人格。】
温晚忍住笑,继续问:“第一批样片什么时候需要?”
“三天后。”
“可以。”
“数量呢?”
“先交二十张。”
陈经理想了想:“多拍一点,我们方便选择。”
“我会多拍,但第一批只交二十张样片。”
“为什么?”
“因为拍得多是摄影师的工作,挑得准也是。”
温晚语气温和:“如果几百张都交给您挑,那我提供的就不是成片服务,而是摄影素材批发。”
陈经理:“……”
程越一低头咳了一声,掩住笑意。
唐棠默默在笔记本上补了一句:
【第一批样片二十张,甲方已成功将筛选工作归还摄影师。】
会议结束后,程越一亲自带着温晚熟悉街区。
栖城老街由十几条巷道组成,过去长期存在排水、采光和消防问题。这次改造保留了原有的街巷结构,只对内部空间和公共设施进行了更新。
走到一处天井时,温晚再次停住。
阳光从狭长的屋檐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形成一道清晰的亮线。
她下意识往左边退了两步,抬起相机。
取景框里的画面很漂亮。
旧墙、木窗、新铺设的排水沟,以及一位正在清扫院子的老人,全部被那道光自然地连接在一起。
温晚连按了几次快门。
程越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个位置是主设计师特意保留的。”
“什么?”
“天井的开口。”
程越一指了指屋檐。
“原来的采光很差,设计团队重新测算了不同季节的日照角度,最后才确定现在的尺寸。”
温晚抬头看过去。
又是那种奇怪的熟悉感。
不是她来过这里。
而是她似乎认识这种处理空间的方式。
克制、准确,不急着将新东西强行塞进旧建筑里,而是让光线替建筑完成改变。
“主设计师是谁?”她问。
程越一略显意外。
“项目资料里有主创名单。”
温晚想起昨晚没能打开的附件。
“手机没电,没看完。”
“那位平时主要在欧洲工作,这个项目两年前就开始了。国内的执行工作由我们负责,他只在重要节点回来。”
“最终验收会回来吗?”
“应该会。”
程越一看向她。
“怎么突然对建筑师感兴趣?”
“职业需要。”
温晚给出了最稳妥的回答。
她并不是对那位尚未见面的建筑师感兴趣,只是那些朦胧的空间细节,让她有些不安。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昨晚那座院子时,吴工正在里面安排施工。看见温晚,他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温老师,昨天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那就好。”
“您真没学过建筑?”
“没有。”
吴工还是觉得神奇。
“您说得跟我们设计师差不多。”
温晚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走进院子,选了几个角度拍摄细节。
经过一扇修复过的木门时,手指无意间碰到门框。
下一秒,一段模糊的画面毫无预兆地从脑中闪过。
同样古老的木门。
窗外落着雪。
有人站在长桌前画图,浅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修长的手握着一支铅笔,在图纸上勾勒出一道流畅的线。
温晚似乎听见自己在问:
“这里为什么不改?”
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不是所有旧东西,都需要被换掉。”
画面一闪而过。
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温晚猛地收回手。
相机撞在胸前,发出一声闷响。
“温老师?”
唐棠急忙扶住她。
“您怎么了?”
温晚定了定神。
“没事。”
“脸色怎么这么白?”
程越一也走了过来。
“是不是低血糖?”
“可能昨晚没休息好。”
温晚抬手按住额角。
她没有头疼,也没有眩晕。
刚才那段画面却清晰得异常。
木门、落雪、铺满图纸的长桌,以及那个始终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全都像是真实发生过。
可当温晚试图继续回想时,脑海中又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一段突然浮现的记忆,还是眼前的场景让大脑产生了错觉。
“要不要去医院?”唐棠问。
“不用。”
“可是林主编交代过——”
“先休息十分钟。”
温晚不想刚到项目第一天,就因为一段无法确认真假的画面被送去医院。
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瓶水,脸色渐渐恢复正常。
唐棠仍旧不太放心。
“要不今天先回去?”
“刚开工第一天就早退,不太合适。”
“您是自由摄影师。”
“所以?”
“理论上可以自由一点。”
温晚被她逗笑。
“没事,继续吧。”
整个上午,她拍了近四百张照片。
回到临时办公室后,温晚开始筛选素材。
相机里的画面一张张出现在屏幕上。
她很快进入工作状态,将上午那段异常暂时抛到脑后。
直到翻到那扇木门。
照片里没有人。
只有一道从门缝中落下来的光。
可温晚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最终没有删除,而是将照片放进了备选文件夹。
文件编号自动生成。
【SC—00127】
温晚将第一批现场记录上传到项目云端。
页面跳出提示:
【文件上传成功。】
【相关资料将自动同步至项目管理方与主设计团队。】
她没有在意,合上电脑。
几千公里之外,某个属于主设计团队的工作邮箱里,多出了一封自动通知。
邮件安静地躺在数十封未读信息中。
没有被任何人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