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齐砚佑骑马去兵团忙事。
他走得很急,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留下。
白婉婉听阿拉塔说,这次又是为了狼群的事。
狼群最近频繁出没在草场边缘,袭击牧民的羊群,已有三户人家丢了牲口。
兵团组织巡逻队,日夜巡查。
而齐砚佑作为副队长,自然责无旁贷。
阿拉塔一边说着,一边叹气。
“这些狼啊,越来越胆大了,怕是饿狠了。”
她还没缓过神。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门帘被猛地掀开,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
巴亚娜就冲进她屋,脸蛋冻得通红。
他二话不说,一把拽住她手腕,力气大得几乎将她从炕上拖起来。
白婉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挣扎。
“你干什么?”
“不去草坡了吗?”
巴亚娜喘着气问。
白婉婉一脸懵,怔怔地看着他。
她根本没答应过去草坡。
可巴亚娜的表情太过认真,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巴亚娜神秘兮兮,从怀中掏出个破旧小本,塞进她手里。
“嫂子,这东西是我哥捡的。我俩都不识字,你帮看看,这是啥?”
白婉婉心里咯噔一下。
她接过本子,是薄薄一册牛皮纸封面。
一翻开,哗啦啦全是手抄的诗句。
“这是达瓦捡的?”
她声音有些发颤,抬眼看向巴亚娜,眼神里藏着难以言说的紧张。
“对!我哥说,这肯定是城里知青掉的!”
巴亚娜咧嘴一笑,眼里满是骄傲。
“他是在河边那片柳林里捡到的,当时藏在石头缝里,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
白婉婉低下头。
她翻到封面背面,目光扫过那一行字。
她慌忙翻到首页。
纸角上,一个清秀的名字赫然写着江南枝。
眼睛盯着那名字,视线渐渐模糊。
那些诗,大多是婉约派的旧词。
一旦被发现,轻则挨批斗,重则送去劳改。
“啪!”
她用力合上本子。
“巴亚娜,这东西不可以让外人看见。”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有,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们捡到了这个。”
巴亚娜歪着头,眉头拧成一个结。
“可是哥说过,捡了别人东西不还,就是偷。偷东西的人,死后长生天不要的。”
白婉婉一时语塞,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不一样……”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要是别人捡到这本子,发现里面写的内容,再上报上去,那江南枝可就真的要出大事了。轻则挨批斗,重则被打成反动分子,前途尽毁,甚至性命都难保。”
巴亚娜还是没完全弄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但她从白婉婉凝重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道:“嫂嫂,要不……等晚上哥回来,我叫他自己跟你当面说清楚?这事……总归是他做的,也该由他来认。”
白婉婉默默地点了点头。
……
太阳已经偏西。
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霞光。
白婉婉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她拉着巴亚娜,蹲在蒙古包前的空地上,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土路。
终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牵着马,脚步懒散地朝这边走来。
白婉婉正要起身迎上去。
达瓦却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脑袋,左右看了看头顶飘扬的旗帜,又低头打量了几眼白婉婉,挠了挠后脑勺。
“嫂子,你是不是走错门了?我记得齐砚佑家是在东边那片坡下。你要找他的话,我可以顺路带你过去。”
白婉婉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的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从袖口里掏出了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达瓦,这本子……是你捡的?”
达瓦先是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随即整张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他干咳两声,强作镇定。
“嫂子,本子……咋了?谁的?上面写的啥?”
“你先别问是谁的。”
白婉婉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冷了几分。
“你得先告诉我,你是在哪儿捡到它的?”
“北边那个水洼边上……”
达瓦挠了挠耳朵,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前两天我去那儿溜马,碰巧看见它卡在石头缝里,淋了点雨都花了。我就顺手拾了回来。那儿不是住着好些城里来的知青嘛,等你在这儿安顿好了,让齐砚佑带你去看看,认识认识……”
他一边说着,一边咧嘴笑了起来。
白婉婉皱紧了眉头,神情越发凝重。
她冲他招了招手,声音压低。
“你过来。”
达瓦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走近。
她将本子翻到其中一页,指尖轻轻点了点纸上的一行字,然后低声念了出来。
“春风拂过柳梢头,恰似君影入我眸……这是一首情诗。”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
“这本子,肯定是那个叫江南枝的知青的。她把心事藏在诗里,是信任这草原。可要是这些东西被人看到了,举报上去,说她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腐蚀革命青年,她会被拉上台批斗的。一顿打骂都算轻的,搞不好连命都要搭进去。”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爷爷非要将她送到草原来的原因。
达瓦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
此刻一听这话,脸色瞬间灰败下来。
他耷拉着肩膀,脚不停地踢着脚下的草地。
没过多久,他脚边那一圈嫩绿的草皮就被踩得稀烂。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息。
远处传来牛羊的叫声。
半晌,他终于抬起头,嘴唇颤抖着。
“嫂子……我……我能求你个事吗?”
“啥事?”
白婉婉依旧看着他,语气平静。
“这本子……”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本泛黄的册子,指了指封面上模糊不清的字。
“封面的字……被雨水泡花了,看不太清。你能……帮我重新描一遍吗?”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可是……连支钢笔都没有。”
他说完后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裤缝。
可在这片土地上,一支钢笔不只是写字的工具,更是一种体面的象征。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白婉婉直发愁,达瓦倒是一点不急,乐呵呵地回头张望。
“别担心,嫂子,等会儿齐砚佑就回了,他啥都有!你跟他说想用笔,他二话不说就给你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