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信上面的钢印清晰可辨,确实是上级单位正规签发的。
当他的视线落在家庭成分那一栏时,心脏猛地一跳。
这人……不就是昨晚没能入队的那个知青吗?
据说是靠某些关系,硬生生塞进来的名额。
而今年的指标早满了,连替补名单都排到了年底。
可谁也没有想到,上头突然下达紧急指令,说是要加强对资本家的思想改造,强调必须给所谓的狗崽子一个机会,并要求在规定期限内完成接收手续。
偏偏这位白婉婉,延误了报到时间。
政委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望向齐砚佑:“齐顾问……这个白同志,我们是真的收不了啊。”
“说理由。”
齐砚佑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看她家的家庭成分,早就不只是普通的地主了,是走资派,她能被允许来兵团,已是组织格外开恩、特批处理的结果。可现在人没按时到,还造成了不良影响。这种情况下,我们更不能为她破例。”
齐砚佑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往前迈了一步。
“走资派的子女,不能来?”
政委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可齐砚佑根本没有听下去的意思。
“可她昨晚烧到40度,差点没救回来。”
齐砚佑忽然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他眼前立马浮现白婉婉那张脸。
他手一伸,能盖住她整张脸。
想到这儿,他别过头,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半点暖意,反而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嘲讽。
政委没搞清他到底什么意思,只当是倔脾气上来了。
“顾问,以后离那种人远点,别带坏自己。”
齐砚佑没动,头也没转,只是眼睛慢慢偏过来。
“政委,我平时特殊的地方,还少吗?”
他说这话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是英雄!咋能跟那种资本家的崽子混一块儿?”
政委猛地提高了嗓门。
在他看来,齐砚佑的身份太重要。
齐砚佑听明白了。
“行,我懂了。”
“你能想通最好……”
政委松了口气,脸上的严厉稍稍缓和,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热茶。
“你都二十五了,该成家了。回头有空,我介绍知青给你。根正苗红,祖上三代是贫农,思想进步,人也踏实,政治清白,肯定适合你。”
“如果她是我老婆,就能跟我一样特殊待遇了是不是?”
齐砚佑忽然开口。
政委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热气腾起,糊住了他的眼镜片。
等他手忙脚乱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抬眼看去,齐砚佑已经恢复了沉默的模样。
“齐顾问,可别开玩笑啊。”
政委缓过气来,语气严厉。
“人家思想进步,真成了家,你得向她学,不是她跟着你乱来。组织上对你寄予厚望,你不能拿私事当儿戏。”
“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齐砚佑低声说道。
“那你指谁?”
政委皱起眉,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没谁。走了。”
齐砚佑一把抄起桌上的文件。
政委久久没有动。
最后,他低声喃喃自语。
“不是同一个人?他说的……不会是那丫头吧?”
齐砚佑刚从二楼下来,就遇到了在医务室门口的老李。
“孔雀开屏被人拔了尾毛?政委咋说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略显焦黄的门牙,肩膀轻撞了一下齐砚佑的手臂。
“他说不行。”
齐砚佑终于开口。
“什么不行?”
老李追问得急切,几乎是小跑着贴上去。
“不是。”
齐砚佑吐出两个字。
“那是啥?”
老李不甘心,停下脚步站到他面前。
“他不准她进兵团。”
齐砚佑微微低头,目光冷峻地扫过对方的脸。
老李一愣,瞳孔猛地一缩,嘴巴半张着。
“你这趟不是来交结婚申请书的?”
齐砚佑翻身跨上马,缰绳在手中绕了半圈。
大黑马咴咴喷了口气,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谁和你说的?”
“你疯了!你昨晚把她扛回家,不娶就是耍流氓!”
老李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扛她回来,是救人。没说要负责一辈子。”
老李越说越激动。
齐砚佑听烦了,干脆简短说了句。
“情况就那样。”
老李一听,咂了下嘴,凑到马跟前,压低嗓子:
“这姑娘不行,家底太脏,留着迟早出事……”
话没说完,那大黑马猛地人立而起!
铁蹄呼地掠过老李鼻尖。
齐砚佑猛地一拽缰绳,低头瞪他。
“不和你废话了,浪费我时间。”
老李拍了拍灰,一边咳嗽着掸去军大衣上的尘土,一边抹掉额头溅到的泥点。
“你慢点,天地这么大,姑娘多得很,何必非挑资本家家的?别让漂亮脸蛋迷了眼。”
可齐砚佑压根没搭理他,反倒问了句。
“供销社那大白兔奶糖,真是海城产的?”
老李一愣:“啊?对,怎么了?”
“行了,没你事儿了,回去吧。”
话音一落,他双腿猛然一夹马肚。
那匹马四蹄腾空,立刻调转方向,疾驰而出。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卷起一地黄沙与碎草。
眨眼之间,他已经冲出了大院的门。
老李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扬尘扑得满脸灰土,呛得连咳三声。
他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直摇头。
劝?
纯属白费口水。
齐砚佑这性子,别人不懂,他可太清楚了。
但凡他看上的东西,不管人也好、事也罢,不拿到手绝不罢休。
……
傍晚时分,草原上的天空沉得厉害。
巴亚娜刚刚帮一只母羊接生完小羊羔。
她把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轻声道:“活啦,好样的。”
随后便赶着整个羊群往圈栏方向走。
白婉婉在圈外等得百无聊赖,抱着膝盖坐在一块冻硬的石头上晃腿。
见巴亚娜回来,她立马跳下来迎上去。
这丫头才十来岁,个头还没长开,眉眼间还带着稚气,手里却实实在在管着七八百头羊。
每日放牧走线精准,调头控群有条不紊。
就连最陡的雪坡也能走得稳稳当当。
附近的牧人都夸她天生就有股子领头劲儿。
今日收工早了些,她便趁机拉着白婉婉,在圈边平坦的雪地上教她识字。
齐砚佑刚骑马进营地,远远就听见那片喧闹声。
他勒了勒缰绳,抬头望去。
只见白婉婉裹着巴亚娜那件宽大的黄色羊皮袄,露出一张冻得泛红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