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虽已隐没,可在雪地反光的映衬下,她整个人亮得刺眼。
齐砚佑静静伫立在马旁,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身上。
她的袍子因动作滑落了些许,肩头裸露出来一截脖颈。
而她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写着。
那一刻,他的呼吸都慢了下来。
巴亚娜回头瞥见他,脸上绽开笑意,脆生生地喊道:“齐砚佑回来啦!”
原本闹腾的孩子们瞬间炸了窝,纷纷转身飞奔过去。
他却不慌不忙,单手一捞,稳稳将最小的孩子提了起来。
“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巴亚娜最懂事,一眼就看懂大人的意思。
“你齐砚佑阿哈快成亲了!以后想认字,得挑对时机!”
“啥时机?”
一个小崽子歪着脑袋,茫然地问。
巴亚娜翻了个白眼。
“他没在,你就去找嫂子。他在,你就把人还回去。明白没?不准缠着他,听见没?认字的事往后推!”
“明白,哥哥。”
小崽子眨巴着眼,乖乖点头。
巴亚娜立刻踮起脚,伸手去接齐砚佑肩上那个正咯咯笑着的小家伙。
齐砚佑翻身下马,牵着那匹马,慢悠悠地朝白婉婉走过去。
她没退,也没动,依旧站在原地。
“那个……兵团那边,有消息吗?”
齐砚佑停了一下。
他撒了个谎。
说不上多大的谎,只是把现实拐了个弯儿。
“问了,说在走流程,等通知。”
白婉婉抬起头,仰望着他,嘴角慢慢扬起。
齐砚佑抬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拂过她侧脸。
他的目光落在她睫毛上,那一小片阴影,让他心头一紧。
下一秒,齐砚佑猛地叹了一口气。
他收回手,随即伸手拉过她肩头松开的皮袍。
“领子开了。”
他低声说,语气平淡。
“呜……谢谢。”
她小声回应,脸颊微微泛红。
“小事。”
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又问:“那……这几天我还能住这儿吗?”
“安心住。”
他轻轻一带,就把她整个人拉到了自己身边。
“缺啥,直接说。”
“我养得起你。”
白婉婉瞳孔一颤。
她的目光落在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上。
可视线却根本聚焦不了,脑子里乱成一团。
耳边只剩下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他该不会真那个意思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简直荒唐。
怎么会呢?
他们不过才认识几天,谈不上熟络,更谈不上了解。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说出这种话。
养得起这种话,哪能乱说啊?
或许他汉语没那么好,压根不懂这话里的分量。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下。
可这抹笑,却让齐砚佑心口一颤。
他拉着她走到马边。
齐砚佑从鞍子旁的皮袋里摸出一袋糖。
没多解释,直接塞进她怀里。
“拿着,顺手买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这包糖,他特地绕了两里地去县城唯一的国营商店。
白婉婉呆住了。
奶糖?
不是仿制品,也不是什么地方小厂出的劣质货。
而是正宗的海城产的奶糖!
这可是市面上最受欢迎、最难买到的糖果之一。
普通人一年到头都未必能尝上一颗。
即便是过去身为白家小姐的她,每次想要吃糖也得通过家里关系托人代购。
而现在,这包珍贵的糖,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手中。
她捧着那袋糖,脸颊滚烫,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挤出一句。
“这……这得花不少钱吧?”
明明他们之间,并没有那样的关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怎么说得这么俗气?
“齐砚佑同志,你不用这么破费的……”
在他看来,这点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别说一包糖,就算她想要一整车的糖果,他也能想办法弄来。
他在兵团当顾问,每个月不仅有工分。
粮票、布票全是实打实塞到手里,好多都用不完。
工资稳定,待遇优厚,再加上各种补贴。
他的生活条件远比普通职工强得多。
那些别人抢破头都想换的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日常消耗品。
连饭都不用自己做,三餐管饱,宿舍也给他安排了。
只是他十天半月才去住一回。
他更习惯住在马场附近的小屋里。
清晨能听见马嘶,夜晚能看到星空。
一个光棍汉,日子过得清苦,平日里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再加上他每个月从山里打回来的狼皮、黄羊皮。
品相好的一张能卖到三十多块钱,运气好了还能卖得更高些。
这些东西攒下来,不知不觉间,他兜里的钱早就过了上万块。
就像卫政委说的,顾问的吃穿住,国家全包,啥都不愁。
真要说有啥烦心事,那就是……婚姻问题了。
齐砚佑看着她,心头莫名一软。
她安静得不行,连吃颗糖都得先问一句。
“齐砚佑同志,我能吃一颗吗?”
“当然,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他语气自然。
“谢谢!”
她低头笑了笑,声音比刚才亮了些。
那层薄薄的玻璃纸被她一点点展开。
齐砚佑看着她把糖放进嘴里,舌尖悄悄碰了碰甜滋滋的糖块,又小心翼翼地把糖纸铺平,折成一个小方块,整整齐齐地收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你喜欢攒糖纸?”
“就是觉得,这糖来得不容易,糖纸也舍不得扔。”
“哦。”
原来是这么个小事。
齐砚佑忽然伸手,一把把那包奶糖从她怀里抽出来。
白婉婉一愣,眼睛瞬间睁大,以为他反悔了。
他看见她那模样,忍不住笑了。
“怕我抢糖吃?”
“不、不是……”
她结结巴巴地否认,耳朵尖都红了。
“外面风大,手露着容易冻裂。”
他顿了顿,把糖包揣进自己厚实的军大衣内兜里。
“糖我替你拿着,不动你一颗。”
“齐砚佑同志,我真没那么想……”
她急忙辩解,可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其实她有。
她确实那一瞬闪过了他后悔了的念头。
可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把糖拿走。
他接着说:“放心,跟了我,要啥,我都给你。”
白婉婉心头猛地一跳。
齐砚佑看着她发红的眼尾,目光沉了沉。
他自己掌心却烫得厉害。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