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说得对。”她忽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决意。
淮南公主见状,顿时了然一笑:“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崔玉檀。方才还以为你真修身养性了呢。”
崔玉檀此刻却无玩笑心情:“阿年,你先陪公主去园子里,切莫让人冲撞了。我去请叔父。”
公主会意,眉眼弯弯:“你自去忙。”
崔玉檀折返时,那碧鸾竟还未走,反将商韫半压在廊柱上,姿态愈发不堪。
而商韫……凤眸微阖,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
一贯清冷如雪的脸上竟染着薄红,气息沉重,竟似全然无力挣脱,甚至未曾对去而复返的崔玉檀做出反应。
“什么时候了?还在此处拉扯主君,成何体统!”
碧鸾闻声抬头,本想挑衅一二,但到底被她的气势所慑,松开手:“女郎息怒,妾、妾只是见主君似乎饮多了酒,这才想上前搀扶。”
崔玉檀却看也不看她,径直伸手探向商韫额际,触手滚烫!
瞬时,崔玉檀眸色骤冷,猛地盯向碧鸾:“你在府里用药?”
碧鸾面色一白,强笑道:“女郎说笑了,妾怎敢……”
“不敢?”崔玉檀声音冰寒,不再与她废话,厉声下令。
“来人!”
果然从角落窸窸窣窣跑出来不少人。
“前院宴席暂缓,守住各门,不许走漏半个可疑之人。今日之事,若有半句不该有的闲言碎语传出——”
她目光缓缓扫过碧鸾惨白的脸。
“无论何人,严惩不贷,绝无宽宥。”
“即刻封了这处回廊,不许任何人走动。调我们的人来,将松涛院围住,不许进出。”
“再去请陈太医,若有人问起,只说叔父多饮了几杯,需要醒酒。”
“阿倦,你带两个稳妥的人,去碧鸾的住处,细细地搜,一寸也别放过。尤其是妆奁、枕匣、熏笼这些地方。找到的东西,直接拿来给我,不许经第二人之手。”
指令落下,不管是崔家的还是商家的下人都无声疾走。
*
商韫在剧烈的头痛与喉间干灼中,艰难地挣开一线意识。
视线先是模糊,烛火的光晕晃动着,逐渐聚拢成床边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崔玉檀。
她侧身坐在床边的软踏脚凳上,背脊挺得笔直,似乎守了许久。
商韫的目光落在她尖了许多的下颌上。
人日日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竟不知她何时清减消瘦到了这般地步。
是了,父母骤逝,漂泊入京。
头又是一阵钝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沉沉的墨蓝。
宴席早该散了,玉檀的头还是没磕。
他喉咙沙哑,勉强吐出几个字:“什么时辰了?”
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
崔玉檀闻声看去,如释重负。
心中存着事,也不答时辰,只将一直温着的清水递到商韫唇边。
商韫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清凉的水带来一丝清明。
“你可查明了?”
商韫半倚在引枕上,声音虽还带着病后的沙哑,目光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
崔玉檀正用小银匙搅动着碗中素粥,闻言动作一滞,小心地将粥碗搁在他面前的小几上。
“查明了。不过是您平日里太过宽厚,这才纵得底下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语气有些生硬,带着几分不自在:“人就在廊下押着呢,如何处置,叔父自己看着办吧。”
商韫被她这话说得微微一怔。
宽厚?
这词安在他身上,只怕传出去,满朝文武、京城百姓,都要以为是个天大的笑话。
崔玉檀却丝毫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人之语。
见他不动,索性上前,小心将他扶坐得更稳些,又将粥碗递到他手中。
指尖不经意相触,她迅速收回,耳根却悄然漫上一层薄红。
商韫接过,动作间,一缕未束的发丝垂落额前,烛光为他过于苍白的脸色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削弱了那份惯常的冷冽。
高悬天边的明月成了暂落凡尘的谪仙,眉宇间那点病弱的倦意,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之美。
崔玉檀一时看得呆了,慌忙移开视线,心头怦然。
“韫儿如何了?怎么能劳动你们家女郎亲自伺候?”
外头忽然传来老夫人急切的声音,伴随着略显杂乱的脚步声。
商韫捏了捏发痛的眉心,抬眼看向崔玉檀,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把我这院子封了?”
“是。”崔玉檀并不否认,坦然回视。
商韫沉默片刻:“让老夫人进来吧。”
崔玉檀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吩咐。
不多时,老夫人被搀扶着疾步而入,周婉君紧随其后,眼圈微红,一副担忧至极的模样。
老夫人一见商韫倚在床头脸色苍白的模样,便先抹了泪。
“我的儿,这是怎么说的?好端端的宴席,怎就闹成这样?定是下人伺候不经心!”
她说着,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侍立一旁的崔玉檀,话锋随即一转。
“你身边没个知冷热的人到底不行。婉君是你长嫂,又自小熟悉,如今你既认了玉檀,她也算长辈,往后便让她留在松涛斋照应吧,我也好放心。”
崔玉檀在一旁听得,几乎要冷笑出声。
悄悄撇了撇嘴,抬眼去看商韫。
见商韫依旧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甚至有些懒怠地靠回引枕,看得崔玉檀一阵火大。
还真要娶长嫂不成?
商韫不知道崔玉檀心中的小九九,闻言只淡淡掀了掀眼皮,看向兀自垂泪诉说的母亲:
“母亲若是在上京住不惯,思念本家族亲,儿子可以即刻安排,送您回青州老宅静养。”
老夫人所有的哭声与话语,戛然而止。
她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送她回本家?那她便什么都不是了。
不过一息之间,她所有的气势都塌了下去,嘴唇哆嗦着,却再不敢提照应二字,只讪讪道:“我、我只是担心你……”
她不敢再说,却不甘心地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周婉君。
周婉君会意,立刻上前半步,朝着商韫盈盈一拜,未语泪先流,声音哀戚婉转。
“韫郎,你千万保重身子,莫让母亲与我们担心。我、我只在门外守着,绝不敢扰你清净。”
崔玉檀冷眼看着周婉君那副哀哀切切、我见犹怜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义母既要照料阿琅,分身乏术。我既唤太师一声叔父,太师于我更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阿檀留下伺候汤药,都是应当的。”
周婉君温声接话:“阿檀有心自是好的。可你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整夜守在叔父房中,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还是我来妥当些。”
“叔父此番急症,内情未明,越少人知悉详情越好。人多口杂,反易生变。”
“婉君又不是外人!”老夫人蹙眉打断,言下之意就是,你崔玉檀才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