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谁带谁
第二天一早,余桃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经管学院办公楼。
她没有空手来。
昨晚熄灯以后,她又在床上想了半个小时,最后爬下来写了一份换组申请。
申请写得很正式。
性格差异、工作方式、能力结构,甚至连潜在的任务分配风险都列了出来。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单纯讨厌闻执玉,她还在最后补了一句:
本人愿意接受其他任何组员。
江岳办公室的门关着。
余桃等了十分钟,才看见他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夹着试卷,从楼梯口走上来。
江岳远远看见她,脚步没停。
“为了分组?”
余桃跟着他走进办公室,把申请递过去。
江岳低头看了两行。
“这是换组申请?”
“是。”
“我还以为是项目失败以后的责任划分。”
余桃脸色一僵:“项目还没开始。”
“所以你先来证明,将来做不好不是你的问题?”
“我没有这么说。”
“性格不合、分工困难、决策方式冲突。”江岳扫了一眼末尾,“还愿意接受其他任何组员。”
他把申请放到桌上,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驳回。”
“您还没看完。”
“后面那半页都在换种说法证明,你的问题不是分组,是闻执玉。”
余桃抿住嘴唇,“我们确实不合适。他习惯替别人作决定,我不喜欢听人安排。”
“实践导论不是交朋友。”
“可我们的成绩差了二十分。”
江岳抬起眼:“所以你觉得,我把你们分到一组,是让他带你?”
余桃的嘴唇抿紧了。她原本不想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可被江岳当面点出来,再否认反而像是心虚。
“我不需要他带。”
江岳没接这句话,只从桌上的试卷里抽出两份,并排推到她面前。
“最后一题,自己看。”
左边是闻执玉的。
答题区域干净,答案按照问题、原因和方案分成三个部分,几乎没有涂改。
右边是余桃的。
横线、箭头和补充数字一路挤到页脚,最后一句差点写进装订线。
江岳用笔点了点分数。
十九点五。
十九。
余桃盯住那两个数字。
“谁带谁?”江岳问。
她没说话。
江岳收回试卷。
“出去以后自己争。争不明白就找数据。”
“还是不能换?”
“不能。”
“原则上不是——”
“一方退学,或者你们两个打进医院,可以考虑。”
“……”
“普通吵架不算。”江岳补充。
余桃站了几秒,知道继续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她看了一眼那两份试卷,转身往外走。
“余桃。”
她在门口停下。
江岳拿起她的换组申请。
“条件不一样,可以解释你为什么暂时落后。”
余桃没有回头。
“但别拿它替你决定以后也落后。”
这句话不好听,但是有可取之处。
她不自觉地挺了挺背,“我没觉得自己会一直落后。”
“那就别把劲全用在换组上。”
门在余桃身后合上。
她的申请留在了江岳桌上。
来之前,她甚至觉得江岳只要认真看完,就一定会认为她说得有道理。
结果他只看了几行,就看出了她真正介意的是什么。
她不是怕项目做不好,她只是不能忍受别人提起第九组时,默认第一名负责做事,第二十名负责被带。
尤其那个第一名还是闻执玉。
这比和其他任何人差二十分都更令她难受。
“换成了吗?”
余桃脚步一顿。
闻执玉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浅色衬衫被晨光照出干净利落的肩线。他一手拿着手机,侧脸微微低垂,眉眼清隽,神情平静得近乎无辜。
不像特意等在这里看她换组失败,倒像只是碰巧经过,顺便停下来查了一眼地图。
余桃看清他手机屏幕上的学校周边路线,立刻警惕起来:“你偷听?”
闻执玉抬起眼:“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来换组?”
“你昨晚没有通过好友申请。”
他回答得很淡然,毕竟这只是一个不难得出的结论。
余桃皱起眉:“所以?”
“如果你准备和我合作,不会等到今天还不通过。”
闻执玉按灭屏幕,将手机收进口袋。
“剩下的可能不多。”
余桃听得更加不舒服:“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猜的。”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等?”
“确认结果。”
他没有否认自己在等她。
那张脸仍然温和俊秀,连被人嫌弃到当面申请换组,都看不出半分难堪。关于余桃换不换组,只是一件需要确认的事,还远远不够影响他的心情。
这种从容比生气更让人恼火。
“江老师不同意。”余桃硬邦邦地说,“你满意了?”
“谈不上。”
“你为什么不申请换?”
“为什么要换?”
“和第二十名一组,你不怕被拖累?”
“怕。”
余桃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脸色一下冷下来。
闻执玉却没有回避:“所以我看了你的分项。”
“看完正好确认我有多差?”
“经济学基础很差,英文材料也不算好。”
他说得过于客观,反而比嘲讽更让人恼火。
余桃忍了忍,还是连名带姓地叫他:“闻执玉。”
闻执玉没被打断节奏,接着往下说:“数学与数据分析三十三,经营分析十九。”
他看着她,平静地补完后半句:“至少第一阶段,不会拖累我。”
余桃准备好的反驳顿时堵在了嘴边。
她最讨厌别人把她当成需要照顾的穷学生,也讨厌别人觉得她不行。偏偏闻执玉两样都没有做。
他只是把她的成绩拆开看了一遍,像检查一件刚分到手、还不知道好不好用的工具。
这也没比同情她强到哪里去。
余桃更不高兴了,“你已经想好我该做什么了?”
“暂时没有。”
“最好没有。”余桃盯着他,“项目不能全听你的。”
“本来也不会。”
她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什么意思?”
“你的意见不一定对,我的也一样。”闻执玉道,“决定共同做,责任共同担。谁坚持某个方案,谁负责把理由说清楚。”
“凭什么是坚持的人说?”
“因为不能只负责反对。”
闻执玉说完,将手里的资料递给她。
余桃没有接:“什么东西?”
“三个备选调研对象。”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昨晚。”
余桃昨天晚上还在写换组申请,闻执玉已经开始找商铺了。
这种又被人抢先一步的感觉并不好。好像她还在想怎么摆脱他,他已经默认换组不会成功,连后面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我没说要用你的方案。”
“所以只是备选。”
“我也可以自己找。”
“当然。”闻执玉没有收回手,“中午十二点四十,一食堂二楼。你找到更合适的,一起带过来。”
“为什么又是你定时间?”
“因为下午要踩点。”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开始,一点十分结束。地点你不满意,可以在中午以前换。”
余桃盯着他。
看似每件事都留给了她选择,实际上时间、截止和下一步安排已经被他说完了。
她伸手将资料抽走。
“我只是先看看哪里不对。”
“随你。”
余桃低头翻开第一页。
便利店、咖啡馆、水果店。
地址、营业时间、主要客群与选择理由一应俱全。
连纸张都比她昨晚写申请用的厚。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有钱人连随手打印的东西都这么讲究,纯属浪费。
“那就中午十二点四十,一食堂二楼。”余桃立即补充,“各吃各的。吃完再谈。”
闻执玉挑眉,看了她一眼:“我没说要一起吃。”
“提前说明,免得你误会。”
“嗯。”闻执玉说,“是我容易误会。”
话落,他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余桃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意识到——
这本来就是他们昨天吃饭的地方。
......
她低头重新翻了一遍资料。资料整理得快,不代表眼光一定好。
真正做生意,不是坐在房间里看几张地图就能看明白的。至少水果,她肯定比闻执玉懂。
余桃将水果店那一页抽出来。
她几乎已经能够想象,闻执玉站在水果筐前,拿着那些漂亮术语询问库存和客流,却连哪一筐需要当天处理都分辨不出来。
到时候,她只要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判断错了,再不紧不慢地指出问题。
最好江岳也能知道。让所有人看看,所谓的第一名离开试卷,也未必什么都懂。
余桃将那张纸压在最上面。
这才不叫故意给闻执玉难堪,水果店本来就是三个选项里最适合调研的。
而她恰好比他懂得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