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以后就叫你零
林昭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暗银色金属球。
刚才那句“意识唤醒完成”响完之后，球体就再次光芒散去，重新变回一颗沉甸甸的实心铁坨。
林昭戳了它两下。
纹丝不动。
林昭想了想，拉开工作台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枚前线矿机拆下来的旧储能贴片。
上次这个好像管用。
这个贴片里还残存着一点微弱电荷，她抬手把贴片啪的一声拍在球体脑门上。
蓝白色的电弧一闪。
金属球表面瞬间漾开一层细密的水波，像饿极了的人咽口水一样，眨眼把微弱电流吸得干干净净。
一道低沉干净、很有质感的悦耳男声再次响了起来，礼貌而平缓：“请问，这里是哪里？”
林昭盯着它：“第七军校的废料仓库。你是哪台机甲的核心？什么型号？叫什么名字？之前遭遇了什么，怎么会被埋在矿井废铁里？”
银球在半空中停顿了足足五秒。
男声再次响起，语气透着一丝茫然的空白：“核心记忆扇区严重受损。你提出的问题，检索不到。”
林昭皱眉：“那你记得什么？”
“我只记得高维量子拓扑学、反重力超导力场架构、暗物质坍缩抑制方程式，恒星级聚变约束矩阵，六千四百种特种合金的分子重构序列……”
银球转了半圈，音色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高维文明的教科书目录：“简单来说，我保留了全部知识模组，但我失忆了。”
林昭笑了，“既然全忘了，一切归零，那以后就叫你零吧。”
林昭给它起了名字，接着打量它光秃秃的外壳：“所以你现在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没有躯体，只剩这一颗光溜溜的实心铁球？”
零似乎对“实心铁球”这个形容词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抗拒，反驳道：“我的外部结构采用的是纳米流动液态金属，并非实心铁球。而且我需要摄入高纯度能源石，才能逐步修复数据链路。”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黑机油的袖口，又抬头看了看它。
“你看我像买得起能源石的人吗？”
零的表面微微闪过一道微光，像是在扫描林昭的全身行头，几秒后诚实回答：“根据你的纤维磨损度与体内情况判断，你看起来不仅买不起，甚至可能处于营养不良状态。”
林昭抓起扳手，指着角落里堆着的两台报废高压动力泵：“既然知道我穷，就老老实实认清现实。高级能源石没有，刚才那种带电贴片管够。不过我不养吃白食的铁球。”
“你得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能。你要是能帮我赚钱，等我哪天发财了，不仅给你买能源石当饭吃，还用最好的材料给你拼一副全校最能打的机甲身体。”
零沉默了片刻。
他的核心算法以恐怖的速率验算了一遍现状：没有肢体、动力断绝、记忆清空。如果离开眼前这个人类，他大概率会在半小时内被当成高密度废钢送进熔炉。
“这项提案缺乏具体的履约担保。”
零冷静开口：“但基于我目前的物理移动能力为零，我暂时接受你的雇佣。另外，以这具临时身躯的审美标准，我不接受外观低劣的组装设计。”
林昭已经一把将那台动力泵拖上了工作台，通电开启微神经同调。
“先干活，少废话。”
微电流涌入掌心，林昭眉头拧紧。
这台老旧高压泵的内部结构复杂到了极点，冷聚变残留的高温不仅烧结了阀芯，甚至引起了底层合金的晶格异变。
就在这时，零的球体表面骤然亮起一道冷白色的环形光幕，自上而下扫过动力泵，整台机器的微观晶格排列被直接投射在虚空中。
“该构件的合金晶格在四百摄氏度下发生了局部相变，常规机械切削会导致应力当场崩裂。”
零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左侧第三副阀门用等离子焊枪以四十五度角切入两毫米，注入微量游离碳分子，逆向激发它的晶格自愈反应。”
林昭按照零指示的角度一刀切下。
蓝光熄灭，原本扭曲卡死的合金阀芯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竟如同活物般自行弹开，咬合面严丝合缝。
林昭吹了声口哨：“行啊，没白吃我的贴片。”
事实证明不愧是高等机甲核心，即使失忆了，也还是很有用，林昭在它的帮助下，干活儿速度提升了不少。
林昭把两台泵装上悬浮平车，推去行政大楼。
秦舟端着提神饮料，在反复看了三遍读数，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两台，都达标了。”
林昭把平车往前一推：“秦院长，结账吧。”
秦舟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终于认命般地划开光脑：“一台五百，两台一千。后勤特批基金，已经到账了。”
林昭看着手腕光脑上跃升至【4800星币】的余额，满意的点了点头。
“后续关于维修方面，去找后勤科的李老师验证结账就行。”
林昭点了点头，副校长很忙，她每次都来打扰的确是不太好。
她道别后脚步轻快地走出后勤大楼。
刚走到连廊转角，一道穿着银白制服的身影靠在立柱旁，像是已经等了半天。
周景抱着胳膊，腰间挂着那把修好的光盾刀，俊脸紧绷，神情别扭得仿佛吞了一整盒生锈螺丝。
他看到林昭之后就伸手把人拦了下来。
林昭停下脚步：“？”
周景嘴角抽了抽，他一句话没说，直接抬手划开光脑，对着林昭的手腕重重一扫。
滴的一声脆响。
林昭低头看去，屏幕上赫然跳出一行转账提示：
【私人账户转入：3000星币。】
【当前可用余额：7800星币。】
林昭眨了眨眼：“这是什么钱？”
周景把脸扭向一边，耳根微红，语气硬得像块合金板：“家里给的。”
“给我的？”
“废话，转你账上了不是给你的难道是给鬼的？”
周景咬牙切齿，飞快地补了一句：“老头子说我们周家在第七星区向来按规矩办事，该给的报酬一分都不会少，免得传出去让人说周家小气。你别多想，拿着钱赶紧去换身像样的衣服，别天天在走廊里一股废机油味晃荡。”
说完，根本不等林昭回话，周少爷一甩披风，踩着战靴气势汹汹地掉头就走，背影写满了“我很不爽但我不说”。
林昭看着光脑上扎扎实实的七千八百星币，嘴角弯了弯。
“周少爷人还怪好的。”
林昭把零妥善揣回工装贴身内兜，换下了满是机油的外罩，径直走向新生食堂。
时值正午，军校第一食堂里人头攒动。
大厅被泾渭分明地分成两个区域：右侧是世家与高评级学员常去的付费自选区，保温光罩下摆满了空运而来的生态牛排、新鲜果蔬与海鲜；
左侧则是几台冰冷的公共合成机，专门配发免费的高能合成营养膏。
灰白粘稠，口感如同未稀释的机油，唯一的优点是饱腹感极强。
林昭熟练地端着金属餐盘，在免费配发机前连刷了三份大号能量糊，找了个靠边的长桌坐下，抓起勺子就大口往嘴里送。
对她来说，能免费填饱肚子就是最大的幸福。
“哟，看看这是谁呀？”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突兀地在头顶响起。
孙浩带着几名制造系的跟班，端着装满高级炙烤牛排和起泡饮品的精致银盘，居高临下地停在林昭桌前。
摸底考核输掉让他极为不爽，此刻看着林昭身上的寒酸样，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我还以为赢了我那么大一笔钱，能让你吃上几顿人吃的东西。”
孙浩用银叉敲了敲盘子，嗤笑出声，声音大得足以传遍半个大厅：“结果还是像条流浪狗一样，躲在这里咽猪食。”
旁边几个跟班立刻配合地哄笑起来。
“孙少，矿区底层爬出来的人，舌头早就退化了。”
“就是，给她们高级食材她们也消化不了。这种胶状垃圾，本来就是专门配给他们这些下等人吃的东西。”
刺耳的嘲笑声引得周围不少排队的学员纷纷侧目。
林昭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将勺子平稳地放在空了一半的餐盘边缘，抽出一张粗纤维纸巾擦了擦嘴角，抬头看向孙浩。
“下等人吃的？”
“前线舰队在黑洞之门浴血阻击，后勤短缺的时候，全军将士靠的就是这种合成营养膏顶住的战线。”
林昭缓缓站起身，直视着孙浩那张僵硬的脸。
“前线浴血奋战的联邦军人和英烈，原来在你们孙家嘴里，叫下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