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英提早起身练刀,把这么多年来雷震和陈元训教她的招式几乎都过了一遍,又平心静气,沉下心捋了捋思路。
她要动真格地和赵奉之打,让陈元训和都护府的人都知道她没有那个心思,但又不能彻底惹恼赵奉之。
校场。
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必英站在校场中央,攥着新得的宽刀,手心全是汗。
雷震在一旁打量她,阴阳怪气:“你还真舍得打你那宝贝哥哥啊?”
“师父您别恶心我了,”必英压低声音,“我这回就当着你们的面打死赵奉之为自己正名。”
“欸呀呀,”雷震上下扫她一眼:“打死就不必了呀,毕竟人家也是朝廷命官呢。”
必英没接话,目光越过师父的肩头,瞧着校场进来的两个人。
陈元训走在前面,他换了骑装,束了窄袖,腰间挂着一把短刀,风将他袍角吹得翻飞,他边走边偏头与身后的人说着什么,语气平常。
必英盯着他身后那人。
赵奉之。
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袍子,腰悬长剑,脸上挂着一抹惯常的笑意,他比陈元训矮一点,身量倒也好看,眉眼深浓,脸色很好。
必英胃里涌上一股恶心。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最后那一年,赵奉之在她面前俯首低语的:“英娘,等事成之后,我必带你离开这苦寒之地,去江南,去蜀中,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事成。
他口中的“事成”,就是打开城门引北狄入城,就是让陈元训血溅在她面前,再一刀砍了她的脑袋。
必英掐了一下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陈元训走到校场边站定,目光淡淡扫过必英,在她手中的新刀上顿了一瞬,然后移开。
赵奉之倒是热情地迎上来,朝必英拱了拱手:“必英姑娘今日好精神,听说你要与我切磋?在下可不敢怠慢。”
他的笑容挑不出毛病,温文尔雅,眼尾微微弯着,像真心实意地高兴见到她。
必英弯起嘴角,也笑:“赵参军客气了,我这几日新学了一套刀法,想请参军指点指点。”
“哦?什么刀法?”
“砍王八刀法。”
赵奉之笑容微滞:“……什么?”
“就是专砍那些表面光鲜、内里烂透的东西。”必英拔刀出鞘,刀身在日光下晃出一道寒光,“赵参军,请吧。”
雷震在后头重重咳了一声。
陈元训只是抬了抬下巴,看了赵奉之一眼:“小孩子浑说,你不必在意。点到为止。”
必英呼出一口气,脚尖一碾地面,整个人弹了出去。
新刀比旧的宽了两指,手感略沉,但挥舞起来反而更趁手,刀风凛冽,直奔赵奉之面门。
赵奉之显然没料到她真动手,仓促拔剑格挡,刀剑相击,必英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刀走偏锋,横削他腰侧,被他一旋身避开,紧接着她手腕一翻,刀尖由下往上撩,带起一片尘沙。
赵奉之后退三步,眼神变了。
“必英姑娘——”他嗓音低沉下来,“这是何必呢?昨日不还好好的——”
必英不等他说完,欺身而上,刀势又急又密,赵奉之被逼得连连后退,长剑左支右绌,几次险些脱手。
他咬了下牙,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终于碎了,露出底下一丝不耐。
“必英!”他压着嗓子喊,“你疯了不成?”
必英却忽然收了刀,后退一步,喘着气看向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头顶。
赵奉之头顶上的数字慢慢浮现——五十二,旁边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符号,像是一个半圆,缺了一角。
她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这符号透着某种说不出的古怪,像一笔没写完的咒。
他有五十二的基础值,她降起来会很消耗自己,眼下看着又好像有点恼怒了,她几乎没有赢的机会。
必英心跳陡然加快。
“赵参军好身手,”必英收刀入鞘,脸上重新堆出笑来,“我这打法就是瞧着好看,使了一气也奈何不了您,眼下没力气了,是我输了,改日再请教。”
赵奉之面色阴晴不定,盯着她看了几息,唇角慢慢又挑起先前那个笑:“必英姑娘客气了,你的刀法也大有进境。只是这‘砍王八刀法’,下次还是莫在旁人面前使了,免得旁人误会。”
必英甜甜地笑:“我记下了,谢谢赵参军。”
她转身走向陈元训,步子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元训负手站在场边,看着她走近,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的刀上,又移回来。
必英仰起脸:“大人,我方才那刀使得如何?”
“最后那一式收得太急,腰没沉下去。”他抬手,用指尖点了点她腰侧的位置,“这里,再低两寸,对手就不会有机会从你左侧脱身。”
必英愣了一瞬——他的手隔着半寸的空气虚虚点了一下,并没有碰到她。
但她还是觉得那个位置烧了起来。
“多、多谢大人指点。”
她感觉有一道目光黏在了后背上,忽然回头去看。
赵奉之正垂着眼睛擦拭他的剑,动作格外仔细,从剑脊到剑尖,反反复复。
陈元训“嗯”了一声,偏过头去与雷震说了句什么,必英趁机去看他头顶,还是七十五,稳稳当当。
必英在心里笑了一下,小小地花痴——还是大人厉害,碾压这里的所有人。
她又想起那个诡异的符号,自己在手心画了一遍,确认没忘。
“大人,”必英又看向他,“奴婢……我今晚能不能再去您书房认字?昨日那十个字我都练熟了。”
陈元训侧眸看她,那双柔和的眼睛里映着灰白的天光,看不出什么情绪。
“好,”他低低地,“用过晚饭,带字帖来书房寻我便好,回去吧。”
必英垂下眼睛:“是。”
“必英姑娘在学认字啊,”赵奉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笑吟吟的,“大人待必英姑娘真好,亲手指点刀法不说,还教认字。”
陈元训抬眼瞥他:“退下。”
赵奉之依旧笑呵呵地走了。
必英盯着赵奉之的背影,恨得牙痒痒,在“降”字上狠狠点了几下,看到赵奉之绷紧了腰,她才晕乎乎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