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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你是我的

必英转过身,瞧见陈元训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搭在桌沿,姿态松弛,目光却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烛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将那点方才流露过的可怜劲儿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不容糊弄的底色。

“过来坐好。”他点了点对面的小杌子。

必英磨蹭着走回去,重新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绞着衣角。

陈元训给她倒了一杯温茶,推到她手边。

“昨日先是叫了句不该叫的,晕过去一次,今日在校场,又对赵奉之下手那么狠,”他声音平缓,“你从前对他是什么样子,大人看得清楚。还有昨日你问我‘升降’二字,今日又问这突厥符号——必英。”

必英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绞着衣角的手指上,那指尖已经泛白了。

他的声音轻下来:“在怕什么?说出来,大人给你做主。”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一片湿漉漉的潮气涌上来,眼前陈元训的面容忽然模糊了。

她看见的是一张被血污了的脸,那双曾经温和的眼睛半阖着,长而密的睫上凝着雪,嘴唇青紫,胸口那道刀伤往外渗着血,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北狄的号角声,赵奉之站在城门楼上俯视下来的笑脸,她扑过去时被刀柄砸开的额角……

“小七。”

必英猛然回神。

陈元训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她身侧,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上,力道很轻,像一个安抚的动作。

“别急。”他说。

必英这才发现自己喘得很急,胸口一起一伏,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了,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她拼命抿着嘴,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喉咙里压着一股酸涩,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大人……”她的声音发哑,“我做的是噩梦。”

陈元训没有出声,拢在她后脑上的手掌微微用力,揉了两下。

必英的嘴唇哆嗦着:“我梦见您死了,就、就在我面前,雪那么大,到处都是红的,赵奉之就站在城门上看着……他身上有那个符号。”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那种浑身发冷的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陈元训的呼吸顿了一瞬。

“我吓醒了,连着好几天都怕,”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所以我才不想见他了,我总觉得他就是坏人。”

陈元训一直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

必英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个借口很拙劣,一个梦,怎么能当作所有反常的解释?可她能怎么办呢?说自己是重生回来的?

“抬起头来。”陈元训的声音落下来。

必英慢慢抬起脸。

她眼睛里已经蒙了一层水光,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

陈元训看着她,她也看着陈元训,可他那双温和贵气的眼睛却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一如春水。

“一个梦就把你吓成这样,”他伸手,用指背在她眼角擦了一下,温热的触感在她脸上蔓延开来,“荒唐。”

必英摇了摇头:“不是的……真的很怪的!我醒过来以后总觉得心慌,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来了,不知道怎么跟您说……赵奉之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那里?”

陈元训阴阳怪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我真的不喜欢赵奉之了!”

“因为一个梦,就不再喜欢他了?”陈元训拍了拍她背,忽然笑了一下,“那若日后做了大人罚你的梦,是不是也不要喜欢大人了?”

“才不是!不是一回事……”必英抓住他的衣袖,眼泪已经完全止住了,“我没有胡闹,大人,您信我。”

他轻轻叹了口气。

“赵奉之,豫州赵氏子弟,永宁元年二甲第十一名进士及第,授安西都护府参军,”陈元训声音平平的,“清正门第,科甲正途,也许过不了几年就会调回京城去。”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是滑头了些,但做事从来没出过岔子,”他眯了下眼,“但小七说的,大人记下了,以后会多观察他。”

他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给她,等她接过去胡乱擦了脸,才继续说道:“回去吧,不怕了。”

必英不动。

“听话,夜深了,”陈元训看着她,“今日应当认的十个字明日再补上,回去乖乖睡觉,明日辰时到校场来,大人给你一个奖励。”

她轻轻地问:“为什么要赏我?”

“你是我的,”他的语气很淡,“我想赏赐什么都可以。”

必英的脸一下子烧红了,心脏狂跳,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似的,只能听见自己闷雷一般的心跳声。

“您,”她看着他,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您胡说。”

陈元训翻了一下文书,没有抬头:“哪一句?”

必英忽然觉得被他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刺激得像是被烧着了很丢人,握紧拳头看着眼前装作什么也没说的陈元训。

“大人,”她笑了一下,往外溜,然后扒住门框,故意喊,“爹爹,我今日才发现,您笑时眼尾怎么像是开了一朵小花?”

他笔尖一顿,抬起头来,她已经跑走了。

必英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小屋子,进门就被一股暖意包裹了起来,炉火很旺,是有人提前生过的。

她的心脏还在砰砰跳着,她走到自己的梳台前坐下,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发呆。

女孩脸蛋很红,眼睛亮亮的,凝了一会儿,她瞧见自己头顶上的数字慢慢浮现。

三十二。

她早上和赵奉之切磋之后这数字没有变,下午练过刀后也没有变……为什么现在不明不白地涨了?

是因为认字吗?昨日陈元训教她认字之后明明也没有变化的。

好像只有一个不同,就是她离开前又喊了一声“爹爹”。

必英扑到床铺上,拍了拍脸。

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陈元训没有再看文书,他松了脊背,散散地靠着,抬起手来,按了一下自己的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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