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校场。
风比昨日小了一些,但寒气依旧往骨头里钻,必英到的时候,雷震正蹲在场边磨一把刀,发出铮铮的细响。
“师父。”必英凑过去。
雷震头也不抬:“大人让我把这把刀翻出来给你。我跟你说,这刀大人从十四用到二十一,来了都护府,他惯用短刀,这把就搁我那儿落灰了。”
必英蹲下去看那把刀。
刀身比她那把新得的宽刀略窄一分,但很长,刃线极利,刀背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豁口,是岁月和厮杀留下的痕迹,柄上缠的布已经换了新的,大概是雷震连夜重新缠过的。
她伸手握住刀柄,沉甸甸地坠在掌心。
“这刀有名字吗?”必英问。
雷震干笑了一声:“刀哪来的名字?又不是人。”
“有的刀就有。”
“那你说叫什么?”
必英想了想:“叫——叫护身金刀。”
雷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绷住,扶着膝盖笑了半晌,冲一边歪了歪头:“去去去,大人来了,你快告诉他你取的好名字。”
想到昨夜发生的事,必英的脸热了一下。
陈元训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短打,袖口扎得紧,腰间系了一条革带,衬得腰身愈发细,他走到必英面前站定,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刀,目光在那几道豁口上停了一瞬。
“可还趁手?”
“趁手,”必英把刀举起来比划了一下,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风声,“叫护身金刀成吗?”
“……依你,”陈元训顿了一下,也不晓得这刀怎么担得起这么威风的名字,后退两步,“今日教你一套新的刀法,你仔细看。”
他说完便从腰间抽出自己的短刀横在身前。
必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用短刀怎么教长刀,陈元训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脚下碾地借力,身形压低,短刃斜刺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又急又窄的弧线,紧接着一个旋身,刃尖回撩,带起一阵风声,整套动作利落得像被风抽过,没有半点多余的摆动。
必英看得入了神。
她见过陈元训练刀,但次数不多,他平日忙,指点和考校都交给雷震,偶尔亲自下场也不过是示范两招,今日他一套刀法使下来,足足有十式,从起势到收势一气呵成,最后定住时刃尖指向地面,气息平稳,连肩膀都没多起伏一下。
“看清楚了?”陈元训收刀入鞘。
必英猛点头,又摇头:“没、没全记住,太快了。”
“一共十式,”陈元训将短刃挂回腰间,走到她身侧,抬手点了点她握刀的右手,“手腕不要僵,腰先沉,刀随身后走。”
必英试着比划了一下,第一刀劈出去偏了半寸,刀尖戳到了地上的沙土。
“不对,”陈元训绕到她身后,隔着一拳的距离,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右臂,“这里,抬高两寸。”
他的气息落在她耳后,带着清苦的茶味儿,必英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她努力让自己凝神静气,按照他说的调整了手臂的角度,第二刀劈出去,刀锋擦着地面飞过,扬起一线细沙。
“好些了,”陈元训退开半步,“自己把十式走一遍。”
雷震在一边“啧啧”了两声,被陈元训甩了一记眼刀,他悠悠叹了一声,溜达着走了。
必英深吸一口气,从第一式开始,一招一式地比划,她的记性不差,方才看的那一遍虽然快,但每一式的轮廓都印在脑子里了,此刻慢慢还原出来,虽然生涩,却大致对了路。
走到第七式的时候,她卡住了。
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中间那个过渡是怎么转的,举着刀僵在原地,嘴唇慢慢抿了起来。
陈元训站在两步之外,静静看了她几息。
他走到她面前抽出刀,又演示了一遍,淡淡开口:“这一式叫——”
必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砍讨厌鬼法。”陈元训面不改色。
必英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肩膀直抖,手里的刀都差点拿不稳,弯着腰喘了半天才直起身,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大人——”她憋着笑,“您怎么也浑说……”
他垂眸看着她的眼睛,抬起手,虚点了一下她眼尾的位置。
“你眼尾也开小花了,”他低低地说,“人笑起来,就会这样,同年纪没有干系。”
她歪了歪头:“我什么时候说过和您年纪大了有干系?”
陈元训握了下拳头,撇开头:“继续。”
必英收了笑,呼出一口气,重新起势,这一次比方才流畅了不少,收刀时她的气息乱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陈元训点了点头:“还行,明日继续。”
必英咧嘴笑:“多谢大人!”
“过几日出关去办事,你跟我一道去,”他从怀间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她,“多练刀,别再想那个梦的事。”
必英接过帕子,是陈元训身上清爽的茶味,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动作顿了一下,语气美滋滋的:“真的带我去吗?”
“嗯,”他垂下眼睛,“回去吧,去练字。”
她收起刀,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又退了回去。
“大人,”她笑眯眯地,“我昨夜说的话,是夸您的眼睛好看。”
陈元训抬眼看她,声音轻轻的,几乎要融进风声里:“骗人。”
必英微微怔了一下。
她想到昨夜自己回房间之后见到的莫名上涨的数字。
她今早起来看,她的数字竟真的维持在了三十二,没有退回去,而眼下陈元训的头顶上还是七十五,练了半天刀,没一点变化。
许是他的武力值太高了,这种程度的练习不足以影响到他。
可她究竟为了什么涨呢?
她心里有了一个小小的猜测。
看着陈元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的脸,必英轻轻地喊:“爹爹。”
陈元训身形一顿。
“您那是岁月的痕迹,”她笑了一下,边准备开溜边继续说道,“应该叫美人纹。”
又跑掉了。
陈元训抚了一下胸口,转身往楼台上走。
必英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府,吴妈“诶呦”了一声问她是不是身后有鬼在追,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跑进房间,对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看了几秒。
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