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婉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浅粉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别着一朵绢花,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摇晃。
瞧着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姑娘。
她低眉顺眼地走到床前,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姐姐,你醒了就好。我特意熬了药,姐姐趁热喝了吧。都是我的错,身子弱,才累得姐姐为我烦心。”
说着眼眶就红了,低下头去,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没接药碗。
我靠在床头,慢条斯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好妹妹”。
我盯着顾明婉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慢慢从她的脸上移到头顶,那里插着一支白玉簪。
羊脂玉,成色极好,簪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
那是原身生母的娘家姓氏,也是她留给女儿的唯一遗物。
两年前,继母王氏以“替你妹妹保管”的名义,把这支簪子拿走了。
如今它堂而皇之地插在庶妹头上。
我的手指握紧了被角。
原身就是被这些人一步步逼死的。
如今我来了,这笔账该好好算算了。
“姐姐怎么了?”顾明婉摸了摸发簪,一脸无辜,“这支簪子是母亲给我的,说让我戴着辟邪。姐姐要是不喜欢,我……我还回去就是了。”
“辟邪?”
我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过去。
“姐姐,你身子还没好……”
我伸手拔下了那支白玉簪。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但顾明婉被她的眼神吓住了,愣在原地没敢躲。
“姐姐……”
“别人的东西戴久了,不会真以为是自己的了吧。”
顾明婉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姐姐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我把簪子还给姐姐就是了。我……我干脆死了算了,省得总惹姐姐不开心。”
她说完就往门外跑,一头撞进了刚走进来的王氏怀里。
药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褐色的药汁溅在青砖上,冒着热气。
王氏扶住差点摔倒的顾明婉,抬头看向我,脸色铁青:“明嫣,你又闹什么?你妹妹好心给你送药,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规矩?”
“规矩?”我把手里的白玉簪翻了个面,让簪身上的“苏”字冲着王氏,“那我倒想问问母亲,什么规矩教你拿我生母的遗物去送人?”
王氏的嘴张了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生母的嫁妆被你们搬走了多少,母亲心里没数?如今连她留下的唯一一支簪子都被你们拿去送人了,我叫一声闹?”
我走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在屋子里回荡。
顾明婉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五个红印子。
王氏瞪大了眼睛:“你……你敢打人!”
“我打的。”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顾明婉捂着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一巴掌是替我生母打的。”我看着她,“你们偷了她的嫁妆,占了她的院子,如今连她留下的唯一遗物都要抢。真以为我是泥捏的?”
顾明婉捂着脸,眼泪流得更凶了:“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戴的。姐姐要打就打我吧,别生母亲的气,母亲也是为我好……”
“闭嘴。”
我一把抓住顾明婉的手腕,将她按在了旁边的桌案上。
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响。
“你戴我的簪子,穿我的衣裳,住我的院子。”她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顾明婉,你是不是还想替我死?”
顾明婉的脸白了。
王氏回过神来,一把上前拽我的胳膊:“你疯了!放开你妹妹!我是你嫡母,你敢在嫡母面前撒野!”
我甩开她的手。
“这桩婚事,我不嫁。”
王氏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这桩婚事我不嫁。”我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三皇子那边,你们自己去交代。”
王氏气极反笑:“不嫁?你以为你有得选吗?谢家已经倒了,你在这侯府里连个下人都不如!你拿什么跟三殿下说不嫁?”
“拿什么?”我笑了一声,“就凭谢家世代忠良的名声。继母逼嫡女嫁入三皇子府这事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面?母亲心里比我清楚。”
王氏被她噎住了。
顾明婉抬起头来,红着眼眶道:“姐姐,你别怪母亲,都是我不对。我不该戴姐姐的簪子,不该穿姐姐的衣裳。姐姐要是生气,打我就是了,别为难母亲。”
“你倒是孝顺。”我低头看她,“替你的好母亲出头,倒显得我欺负你们母女俩了。”
“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行了。你的把戏对我没用。”
我松开手,退后一步。
王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院外骤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管事的嗓门从院门口传了进来:“夫人,三殿下来了!说是要见大姑娘!”
王氏脸色骤变。
“他怎么这时候来了?”王氏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看向我,“你最好安分点,别在三殿下面前丢人现眼。”
我没理她。
顾明婉低下头去,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好一个顾明婉。
当着继母的面装委屈,背地里却跟三皇子暗通款曲。
这丫头的心思,比她继母还深。
三殿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