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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少一粒粮都不救

连着赶了两天的路,太阳毒的能把人晒得脱层皮。

路边开始出现有人趴着、卷着,身上盖着半扎破席,露出来的手脚干得跟柴似的。

看到头一处,半夏还捂着连翘的眼,不让看。走到第三处、第四处,她低声一句:“阿姐,前头又有一个。”

骡车后头,有四名亲兵骑着马坐着。

刘大婶一家跟大房搭伙走,石头背着小妹,嘴唇干得起皮,一路都没吭声。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头忽然炸开了锅,正是青石渡。

“有水!有水!”

前面的流民,连滚带爬的,往前跑,嗓子都劈了。

队伍一下子活络起来,水囊早就见底,扔下包袱往前冲,跌倒了,爬起来接着跑,鞋跑掉了也不回头。

断流的河床,只剩一个泥潭,昏黄的水面快见底。

抢到的人扑通跪进烂泥里,捧水就灌,灌完就一头扎进去,咕咚咕咚,喝个不停。

楚大江拖着伤,扒开烂泥,抢了小半桶绿水。先灌了三大口。

楚玉竹跟在后头,捧着破瓢,喝得直咂嘴。

喝完了,她抹了抹嘴,扭头看大房,还停在上面没动,拉着个嗓门:“哎哟,堂姐,这是等什么呢?金贵人,嫌这水脏?,渴死你,可别怪没人提醒你,前头几百里井都干了。”

楚大江也梗着脖子帮腔,“就是,装什么清高?有水喝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我看你们大房,早晚渴死在这路上。”

楚南星没接茬,牵着连翘走到泥潭边蹲下。

暗绿的水面浮着一层油污。

她用枯枝,拨开烂泥。枝头挑出半白骨,上面爬满了虫,恶臭扑鼻。

疫水。

喝下去必定生一场大疫。

身后传来楚老太又急又狠喝道:“半夏、连翘,都给我回来。”

老太太拄着木杖,摸到潭边,嗅了嗅,脸当时就沉了:“这水不对,腥里带臭,臭里泛酸......我早年间在药库里闻到过,这是泡过烂尸的水!都把嘴闭严实,宁可渴死,不许沾一口。”

楚大江笑老太太:“老糊涂了,水里有毒?我喝给你们看。”

他说完又灌了一口,故意嗻得响。

楚南星懒得跟他费口水。

她领着一家和刘大婶一家退到上风口,寻了条平整的河滩,招呼半夏和石头过来。

“想不想喝干净水,想喝就照我说的哇。”

两个孩子拎起木棍就挖。挖下几尺,坑底渗出湿气,有水了。

楚南星退开两步。摸出一张剥马时留下的旧马皮,用面板兑换成一包澄清药粉,两包炭末,把余额花了个精光。

白光一闪,东西入袖。

她回身,把药粉撒进坑里,又指挥半夏垒了个小池。底铺碎石,中间木炭,顶上铺细沙,一层压一层。

渗水从上头过,慢慢往下滤。

头一遍滤出来水还是浑的。

过了第二遍,水开始透亮。

第三遍下来,坑里滤出小半池清水,都能看到水底。

“生水不能喝。”

楚南星生起火,把烧开,滚了三滚,晾到温热。撒了一小撮细盐,又掐了几片野薄荷揉进去:“喝吧,慢一点,一口一口来。”

连翘捧着陶碗,抿了一下,眼睛就亮了,“阿姐,水是甜的。”

小丫头一口气喝了一碗,自己抱着瓦罐排队续水。

石头喝完,眼泪吧滴吧滴往下掉。

刘大婶端着碗,手直抖:“南星,三碗。婶儿这一家......”

“记账上。”

楚南星把她的碗满上,“等到了宁州,婶儿帮我做一个月的饭,就算两清。”

刘大婶破涕为笑,一口应了。

两个时辰后,日头西落。

下游的哭嚎声,先是一两个,跟着连成了一大片。

喝绿水的楚氏流民,大多开始上吐下泻。

有人泻的趴在泥里起不来。有人抱着肚子满地打滚。抢水是楚大江,他烧得最厉害,躺在门板上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水,喉咙里跟拉风箱似的。

老族长手抖着抱着孩子,冲着大房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下来。

几个还没倒下的青壮年,跟着跪了一片,哭喊着求:“楚大夫!救命!要多少口粮都行,我们全家的干粮都给你。”

楚老太摸到楚南星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南星,救是要救的,医家不能见死不救,可你记住,救一次白眼狼,回头咬你一口的,也是白眼狼,丑话说在前头,规矩得立在前头。”

“奶奶,放心,我心里有数。”

楚南星站在河坎上,声音压过满地的哀嚎:“想活命的,听规矩。救一人,交一份干粮,或者等值的物件来换,没粮没物的,现在举手,我教你们去滤水自救。唯独楚大江一家,诊金翻三倍,少一粒粮,都不救!”

有人暗骂她趁火打劫,看看......抽搐的家人,只能乖乖咽下骂声去翻干粮。

干粮堆在骡车旁。

半夏拿木棍守着,一笔一笔记账。

楚南星支起两口碗罐,一口熬浓蒜汤,一口兑了盐和糖的温水。

按病患分批发药,喝完胳膊上,拿锅灰画个圈,严禁再往水潭边去。

药下去半个时辰,嚎叫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多数人泻得轻,蜷在火堆边昏昏睡去。

轮到二房。

楚大江烧得不省人事,王氏跪在楚南星脚边,磕得额头都见血:“侄女!行行好!要什么婶子都给!”

“粮,按规矩三倍。”

楚南星说:“再添一样,我爹当年那半套,铜针灸针。还有他的采药手札,二房占了这些年,也该物归原主了。”

王氏一愣:“那......那是当家的命根子,一直贴身藏着......”

楚大江听见“手扎”两个字,胳膊下意识往怀里按了一下。

这个动作,全暴露了。

那夜,火把底下,众人的眼都看地上迷香的麻袋上,谁也没说搜他第二遍。

楚南星蹲下身,往他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码得整整齐齐,针身磨得发亮。一本边角卷毛的手札,封皮上两个字,楚氏医录。

是爹的字。

她捏着手札站了半天。

原主这一生的怨,从接过这具身体起,就压在心口,压了这么久,这会儿散了大半。

“粮,明早交齐。”

她把手扎贴身收好:“针,我收下了。我看在我爹行了一辈子医的份上,他的药,照样给你。”

老族长灌下药汤,缓了一个时辰。颤颤巍巍地作了个揖:“丫头,老汉有眼无珠,之前委屈你们大房了......回队伍里来吧,往后全队抬着你们走。”

“不必。”

“宗族的饭,大房吃够了,噎得慌,我留下做随队郎中,明码标价。丑话说前头,从明早起,全队的,饮水、扎营,防病......必须听我调遣,做不到,现在就放下药。”

老组长愣了半晌,看着满地哼哼的族人:“依你,全队都依你!”

这一夜,楚南星收下的干粮,装满了粮袋,抵债的旧物堆了小半车,其中一枚前朝铜香炉,面板扫过,回收价,够一家人吃上十天半个月了。

他躺下的时候,难得睡了个踏实觉。

半夜起身看火,看到路边的阴影,脚步停住了。

楚玉竹没睡。

他泻得脱了形,人都软趴了。眼睛一眨不眨的还看着熟睡的楚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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