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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糙汉队长的听山妻
三十七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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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车在结了硬冰的土路上颠簸的十分严重,车厢里弥漫着柴油味,汗味,以及长久不散的酸臭味。
车窗上有一个很大的洞,冷风带着冰碴子吹进来。
沈照禾缩在颠得最狠的角落,十根手指拢进棉袄袖口,攥成拳,指腹抵着手心,想榨出一点热。
冰碴子刮过脸,往领口里钻。旧棉絮早结成了硬块,冷气还是从领口、袖口、裤脚一路渗进骨头缝里。
城里沈家堂屋里的火炉烧的很旺。
沈月兰坐在长凳上缩着肩膀,泪如雨下,但是哭的声音很小。
沈母心疼的抓起她的手,另外一只手把下乡介绍信拍在了沈照禾的面前。
“月兰身子骨就比较弱,你也知道的。”
“如果让她去东北的话,那边气候寒冷,她熬不过第一个冬天。”
“你认祖归宗,回到家里就是家里的成员之一。”
“替妹妹去一趟,这是你当姐姐的责任。”
沈照禾看着桌上的那张纸,手里已经全是冷汗了。
为什么是我。
这几个字顶在了她的舌尖上,她想大声说出自己才是在外辛苦的亲生女儿。
但是被沈父一声咳嗽给压了回去。
沈月兰马上低下头,手指紧紧的抓着衣角,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一样。
她看着这一家三口挨得那样近,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喉咙里那句质问上下滚了两回,到底还是和着满嘴酸涩,咽回了肚里。
她身上穿的旧棉袄,是回城之后自己攒布票缝的。
临走的时候,亲妈打着帮忙收拾行李的借口,把几件新做的厚衣服全部拿走,换成了一箱子里面翻出来的干瘪旧东西。
“户口底卡和粮食本拿来。”
沈父拉开带锁的抽屉,将两本证件扔到最下面的木格中,然后用一把黄铜锁把抽屉锁好。
“乡下人多手杂,重要的东西随身带着容易丢。”
“你先去白桦沟落户,这顶替下乡名额的事就算定了。”
“粮本家里替你保管,每个月都会把粮票寄给你。”
没有户口底卡和粮本的话,回城的路就完全断了。
她跨出房门之后,一步没停,没有再回头看看自己的亲爸亲妈。
客车颠簸了一下,把她从回忆中拽回到现实当中。
她隔着棉袄摸到胸口里面的夹层,生母洛禾留下的铜扣就在里面藏着。
铜扣里面有一张发黄的油纸条,上面写着【白桦沟旧林场】几个字。
这几个字犹如一块冰凉的石头一样压在她的胸口。
她本以为自己是被沈家抛弃的弃子,但是摸到这个带铜锈的铜扣之后,事情就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了。
客车终于停下来了,在风雪之中,车门“哐当”一声打开,暴风雪就迎面扑了上来。
沈照禾拿着红木箱下车,单薄的布棉鞋陷进了半尺深的雪坑里,冰水顺着鞋底渗进骨头缝中。
大队部院子背风的地方放着一张旧木头桌子,会计赵满仓躲在桌子后面,脖子上挂着一把缺了一角的旧算盘。
他伸出长满冻疮的手,在桌子上轻轻的敲了一下。
“介绍信拿出来看一下。”
沈照禾将盖有红戳的单子递给对方。
赵满仓翻了一下之后,指头在算盘珠子上劈啪拨弄。
“按照公社的规定,进山的路很难走,粮食损耗很大。新来的知青,第一季冬粮要扣下两成做平账。”
赵满仓是个精于算计的基层小会计,公社转运粮食确实有缺口。
但是他害怕账目牵连到自己,所以宁愿多扣新人的口粮来平账,也不愿意担任何责任。
风从麻袋那边突然就吹了过来,沈照禾站在风口处,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霉酸味。
她从小在山野里长大,对气味非常敏感,一闻就知道那是受潮多年,堆叠发霉的老粮。
白桦沟大队拿坏粮充数,还要生生扣两成,猫腻昭然若揭。
但是她知道此时不能当众揭穿,只能在心里盘算着剩下的口粮。冬天山里缺少这两成粮食,是会出人命的。
赵满仓把算盘向前一推,双手揣回袖子里。
“公家的账目是固定的,改不了。你拿着名册到西边的大仓库,去找护林队长谢沉山登记接收。”
沈照禾收起介绍信,拖着木箱顶着风往西走。
西侧仓库门口,一个穿旧军大衣的高大男人用一只手抄起两百斤的粮袋甩到肩膀上,稳稳当当的码在垫木上。
他就是护林队长谢沉山。
沈照禾走过去,把冻裂的手递过去。风灌进领口,她抖了一下,随即把背挺直——在生人面前,她不许自己露出半分怯。
谢沉山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支旧钢笔,墨水已经冻住了,他拧开笔帽,把笔尖放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借着昏暗的雪光认真的核对名册上的名字。
他的行为十分公事公办,并不因为她是单身女知青就多说一句,也不因为她穿的单薄,冻得发抖而给予任何特殊的优待。
谢沉山在纸上用力划了一下。
“受不了苦就早点找大队开条子回城,别在这儿硬撑。”
他将名单交还。沈照禾接过来,手指紧紧的抓着纸的一角,咽下喉咙里的一股干涩。
“手续办好了我就能干活,挣多少工分吃多少饭,我不需要谁可怜。”
谢沉山没有再抬头,只将地上的麻绳一圈一圈的缠在自己的手臂上,然后大步走入了仓库深处,皮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个男人不留情面,不带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但是要核对的名单一项一项的核对清楚,该盖章的地方一个也没有漏。
她咬住冻裂的下唇,把这份不带感情的严谨悄悄的记在心里。
天黑的很快,山风卷起大雪扑打在土墙上。
沈照禾将木箱拖到女知青住的房子前面,然后抬手拍了两下那扇破旧的木门。
过了一阵子,门开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从门缝里扑出一股浑浊的热气。
知青点的负责人周杏儿挡在门后,从门缝里警惕的打量这个多出来的麻烦。
“火炕上已经有八个人了,连翻身都很难。”
“大队部塞人从来不打招呼,这儿实在没地方住。”
沈照禾将盖好章的单子从门缝中递过去,风吹的纸哗啦作响。
“赵会计让我今晚先在这儿对付一夜。”
周杏儿根本不接这张纸,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盖了天王老子的章也没有用,火炕又不是面团,能拉长。被褥一套多余的都没有,借不了你。”
她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顺着门缝扔出去,草纸落在雪地上被风吹的翻了个面。
“这是你这个月的口粮条,找大队部要住处去吧。”
周杏儿向后退了一步,“砰”的一声把木门死死关上,门栓也发出“咔嗒”一声响。
门缝里那线昏黄的灯光断了,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只听见耳边狂风呼啸。
沈照禾一个人站在及膝深的雪坑里,鞋子里的雪水已经结成了刺骨的冰凌,湿冷像铁链一样顺着脚踝一直往上冻。
亲爸亲妈为了保护沈月兰,把她扔出去顶替下乡名额;千里之外的白桦沟,知青点第一晚又把她关在了门外。
她弯下腰,把快被雪埋住的口粮条从雪窝里抠出来,拍掉上面的雪,攥在手中,然后走向大院中央。
大队部的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四周的土房里面黑乎乎的,所有人都装作睡了,不肯惹麻烦。
单薄的棉袄已经被吹透,布料冻的像铁皮一样冰冷。
这里没有可以躺的床,没有可以遮风的屋檐,没有取暖的柴火,连一口热水都是奢望。
她可以低声下气的拍开一扇门,把尊严踩在雪地里换一个温暖的角落。
可一旦开了这个口,露出了一点怯意,在这些人当中以后就再也挺不直腰杆了。
即使前方是无尽的黑夜和冰雪,在天亮之前,她也必须自己刨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