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风吹得窗纸哗作响。
沈照禾将扫帚靠在泥墙边之后,又转过身来看了看刚刚打扫干净的里屋火炕。
炕面塌了一半的地方已经被谢沉山用青砖垫平了,并且上面还铺了一层干苞米皮。
外面传来木板移动的声音。
谢沉山将两把长条木凳并排在一起,在上面放上一块拆下来的旧门板,然后把巡山用的羊皮大氅铺在门板上面。
“外面很冷,你就在里屋的大炕上睡吧,柴火在灶膛里烧着,到了半夜也不会熄灭。”
谢沉山说完之后,就从门后把一条洗得发白的粗麻布拉了过来。
他手中拿着几根细麻绳,很快把它们系在两边的木立柱上,粗麻布沿着麻绳垂下来,将内外两间房隔成了两个世界。
沈照禾站在帘子里面,看着外面晃动的粗布。
“你的被褥比较薄,把一半苞米皮铺在外面做垫子。”
谢沉山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木屑,隔着帘子把声音传出去。
“我是一名军人,身体比较结实,不怕冷。”
“大队里边的流言蜚语你不用放在心上,立了户之后粮本就在你的手里,别人也拿不走。”
沈照禾把棉袄里面的口袋拉开,手摸到了一本硬皮的独立粮本。
“契约上面有三条,我记住了,在这三年里我不会过问你的公事。”
谢沉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木凳发出“吱呀”的声音。
“各守本分,早些休息。”
外间的煤油灯一下子熄灭了,屋里顿时黑了下来,只有一个孔洞里透出微弱的红光。
沈照禾坐在炕沿上,脱下鞋子袜子,将冰凉的双脚缩进被窝里。
白貂小霜从小羊绒开衫的领口里探出头来,黑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光芒。
它粉嫩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顺着泥墙裂缝一直往上爬,细长的身体灵活地钻进了上面的房梁里。
房梁上面有好多年堆积的干草和灰尘。
小霜站在干枯的松针堆上,突然弓起脊背,发出低沉的呼哧声。
在梁木间的阴影处,一条肥硕的灰鼠沿着檩条向下滑行。
小霜后腿一蹬就扑了上去。
两只小兽在狭小的木梁上追逐撕咬,小霜的爪子把干燥的土坯蹬得松动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干泥坨子掉了下来。
泥坨子摔到炕沿的木栏上,摔成了几瓣碎泥,在微弱的火光中灰尘飞扬。
沈照禾翻身坐起之后伸手将落在被角上的碎渣子抓了起来。
松节油的味道飘进鼻子里面。
这屋子荒废多年,泥土早就应该只有霉烂的草腥味,不可能保留这么清晰的油味。
穿好布鞋下炕之后,从灶膛里取一根燃烧着暗火的干松枝。
松枝上火焰跳跃不定,把上面的木梁也映亮了。
小霜叼着已经断气的耗子蹲在梁上,两只爪子踩在凹进去的木榫之间的空隙里。
掉下来的土坯正好堵住了木榫处的空隙。
土坯剥落后露出的是一段被卷成细筒状的油纸边缘。
沈照禾把屋角的木梯搬过来,踩着横档一层层往上爬。
她把手伸进干枯的木缝,摸到一层坚硬而油腻的纸壳。
油纸筒被卡在榫卯里面,外面有一层厚厚的松树生脂。
沈照禾屏住呼吸,用手指轻轻地把它夹出来。
她爬下木梯,把松枝插到灶膛旁,然后迅速走到炕桌前。
油纸外表的松脂已经干硬发脆,轻轻一剥就变成粉末。
油纸里面是一张被火烧掉了一半、已经发黄的牛皮纸图纸。
灶膛里发出的红光照射到纸面上之后,纸面上的线条也就越来越清楚了。
这是二十年前白桦沟老林场的地形分布图。
图纸四周布满焦黑的炭化痕迹,右上角的标题只剩下“林场库区规划”几个字。
图纸西南方向用红墨水画了一个长方形,并且用粗笔描边。
标记旁边写着一个代号:甲字三号库。
沈照禾低头从内袋中取出生母留下的镂空铜扣。
借助火焰的光亮,将铜扣背面的花纹对准图纸上用红圈标出的地方。
铜扣边缘的小锯齿凸起正好和红圈外面所标注的三棵防风红松的位置一致。
生母留下的东西,指向旧林场被烧毁的库房。
外间的长凳子发出“咚”的一声响。
谢沉山的脚步声好像有所改变。
沈照禾将残图迅速卷起,塞进棉袄最深处的夹层,再将铜扣贴身收好。
她刚把炕上的碎土用衣袖拂到地上,外间的谢沉山就沉声问道,“屋顶漏雪了吗?”
沈照禾把被子拉好之后,就靠着炕头。
“没有遗漏,小霜在梁上抓了一只老鼠,碰掉了些灰尘。”
帘子外面静悄悄的。
“老房子的梁木很脆,不能随便乱拆,明天我上房顶加固几根拉条。”
“知道了,睡觉吧。”
外面又恢复了宁静。
沈照禾把一只手按在胸口,隔着粗布棉衣也能感觉到那张硬邦邦的残图。
谢沉山的父亲当年在林场守山,她母亲洛禾也留下了林场暗记。
这间破旧的护林屋,并不是大队随便分配的一间空房。
母亲知道什么,为什么在残图里留下暗记,一时之间她也想不明白。
只知道这间屋子里有一件被大雪和时间一起掩埋的往事。
谢沉山将钥匙交给她的行为是偶然还是必然?
不敢想太多,也不愿意往坏处想,就把疑问和残图一起收起来。
后半夜山风越来越大,狂风卷起雪块砸在木门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整个土坯房都在风中微微颤动。
沈照禾闭上眼睛听窗外的风声,却始终没有睡着。
她枕着那卷残图,在心里不断的思索着铜扣与红圈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
东方地平线开始泛出鱼肚白。
村口大路那边传来了急促的铜锣声。
当,当,当!
锣声被狂风撕扯着传遍整个村落,伴随着大队长赵卫国喊哑了嗓子的叫喊声。
“全队集合,各家各户的壮劳动力,都到大队部集合!”
赵卫国又喊,“山口风口发生雪崩,栈桥上的滚木把栈桥撞断了!”
“公社的运粮车被卡在了黑风口无法前进,知青点和大队的冬粮也全部断绝了!”
外间的谢沉山翻身起床,皮靴踏在泥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一把推开房门,冷风夹杂着雪花一起涌了进来。
谢沉山问,“赵队长,有人受伤了吗?”
赵卫国在大院外面大声叫,“人没受伤,但车过不去,全大队的定量粮撑不过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