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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第2章 风雪柴房

知青点的木门关上了,门闩也安装好了。

照禾俯下身将纸条从雪窝中捡出来,手指冻的麻木了都不能弯曲。

地面的雪被大风吹起后,顺着领口钻进了棉衣里。

她顶着大雪将红木箱搬到护林房外面。

穿过泥墙的拐角处,有一间屋顶塌了一半的旧柴房,在风雪中屹立着。

房门用一根腐烂的木棍顶住门框。

她用肩膀顶开木门,将箱子推入之后再用木棍把门缝堵住。

屋子里到处都是缝隙,地上的泥土全是发霉的烂草,有一种陈旧的泥土和腐烂草根的味道。

她靠着土墙坐下来,拉开棉袄的暗袋取出里面的东西。

两张全国通用粮票,二块七毛钱,还有一个母亲留下的镂空铜扣。

粮食票叠放整齐,边角已经磨毛了,这就是她生存的方法。

两块七毛钱,全是零票铝分组成的,也不够几天用的。

铜扣里面包着一条旧油纸条,顶在肋骨上,很硬也很冷。

柴房里没有火炕也没有被子,寒冷侵入到了骨髓之中,手指也冻的僵硬了。

门外的雪地上有一个人类活动的痕迹,木门打开了一条缝。

谢沉山站在门外,旧军大衣上全是厚厚的积雪。

他把一捆干松柴放进房间里面,再在她的脚边放上一盒火柴。

放下东西之后他就把柴门关上走进了风雪之中,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照禾拿起火柴盒,知道白给的好处一定是要付出代价的,白桦沟的水比预想中的还要深。

但是寒冷到天亮之前足以使人冻死。

她拿一根火柴把松柴点燃。

橘红火焰跳跃,松木烧出“噼啪”声,暖意慢慢散开。

她坐在火堆旁边,把双腿抱住,手指慢慢变暖,就这样熬过了进山后的第一个风雪之夜。

天亮了,大队部前的空地聚了不少社员。

周杏儿挎着绿帆布包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叠口粮领取凭证。

照禾走过去把纸条递给对方。

周杏儿将帆布包抱在怀里,退了半步。

“昨晚知青点上的粮食缸已经空了,没有多余的粮食可以分给你了。”

“房中八个人,每天吃的都只是稀糊糊,要是收了你,大家都要挨饿。”

“我只能先照顾屋里边的知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照禾收回了手,手指还留有那张纸的凉意。她没有出声,但是喉咙感觉被什么东西捏住了似的。

白桦沟的冬天粮食很缺,大家都处在自保的状态之中,连一张废票都不愿意收她的。

照禾把纸条拿近了看。

纸张很干,很硬,并且散发出潮湿霉烂的草浆酸味。

红色印章盖在正中间,下面有半年前的日期。

这张票据已经过期了。

周杏儿手里的票据是会计赵满仓提供的,他拿旧账来顶替,并且叫周杏儿挡在前面。

去跟周杏—儿理论没有用,她收拾好废票就往粮食收购点去了。

收购点前排队的人很多,社员推着独轮车称重,铁秤杆上上—下—下地晃。

照禾站到了背风的土墙旁边,一阵寒风把烟味带进了鼻子里面。

那烟气中掺杂着杂草碎,草胆汁墨水燃烧后的焦苦味,味道很冲,和废票上发黑的印油味一样。

她顺着味道的方向去找。

在大秤旁边站着一个穿破黄棉袄的瘦高男人,名叫马有德,手里拿着一根黄铜旱烟杆。

马有德脚上穿的胶鞋边上,有一层厚厚的暗红色泥土。

冲鼻的烟味,加上鞋底异常的红胶泥,照禾认他就是造假票的。

她走到马有德面前把他给拦了下来。

“你在烟叶中加入了草胆汁墨水,知青点过期的废票子也是你印制出来的。”

“你的鞋底上留下的暗红色胶泥,就是你在旧仓库里查账时留下的痕迹。”

马有德把烟停了下来,把烟杆在木车辕上狠狠地磕了两下。

“大家伙都来看看,城里新来的知青用鼻子闻了两下,就说我偷印公粮票。”

“按照你的话来说,你的鼻子就是神仙的鼻子,比公家的印章还要灵验呢。”

排队称重的社员们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马有德拉开棉袄前襟,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书,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这是公社农管科盖章的运粮证明,手续很齐全,在白纸黑字上面都有我的名字。”

“全白桦沟抽这种杂草碎烟的社员多的是,后山采石场到处都是红泥地。”

“你没有证据,红口白牙的往我头上扣帽子,公家的规矩难道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社员看过印章之后,在人群中就传出了哄笑和讥讽的声音。

照禾站在这中间,一圈圈笑声将她往下按。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掌,手指深深刺入肉里,迫使自己不能躲避。

她太急了,把一种气味当成证据。

杂牌烟抽的人很多都会沾上,红泥地走过采石场都踩得出,光靠嗅觉站不住脚。

赵满仓带着账本从过磅房出来,在桌子上查看文件。

“马有德的条子上盖的是公社的大印,手续齐全,并没有问题。”

“新来的知青没有凭证去收购点闹事,严重影响了过磅秩序。”

“按照队里的规定,把你这周领到的平价玉米面指标扣除。”

赵满仓拿红铅笔,在记工名册上把照禾的名字狠狠地画掉。

指标被扣,意味着接下来的几天就会断粮。照禾紧紧的抓着自己的手指,指节都变成了白色也没有说出口。她害怕一说就颤音,让别人知道她怕。

公章放在明面,即使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用。

谢沉山肩上扛着巡山用的麻绳走到照禾身边。

“味道可以欺骗人,但是证据不可以。”

“在公账面前,一张嘴是换不来粮食的,没有真凭实据就得认输。”

谢沉山不等她回答,就拉紧肩上的麻绳转身进入了山林之中。

雪很快就把他的脚印掩藏起来了。照禾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觉得这是她进山以来第一次有人为她说话。

照禾挺直了腰板穿过了人潮,来到了大队街角的代销店。

代销店柜台后面放着粗布做的粮袋,还有半桶粗盐。

照禾从棉袄里掏出两张全国通用粮票。

这就是救命的后手,用一张就少了一张,但是为了活命就必须做出抉择。

“同志,换五斤高粱米,半斤大盐。”

照禾把一张粮票和零钱递给柜台上的人。

售货员验过票,称了五斤高粱米,半斤盐,装进布袋。

保命的底牌已经消耗了大半,之后每一步都必须谨慎。

照禾提着布袋回到柴房之后就把门反锁上了。

她把废票铺在木箱上面,借着雪光细细查看。

手指碰到粗糙的纸张,公章边缘很模糊,在右下角有一个不规则的半圆缺口。

印泥是暗色的,在下面还有青灰色的杂质油墨。

这是二道沟公社以前核销坏账所用的废旧木戳,早已被封存停用。

白桦沟大队现在公账可不会盖这种章的。

马有德鞋底的红泥很黏人,只有在老采—石—场废弃的矿洞附近才有。

在村里一般的黑土地上,是根本踩不出这种印记的。

马有德是一个偷懒耍滑的普通社员,无法出具带有公社公章的合法证明。

他是被人推上台面去遮人眼目的跑腿卒子。

白桦沟冰封的账本之下,藏着一笔粮食调拨的亏空。

这张废票并不是周杏儿故意捣乱,而是有人想抵消亏损,把这张废票扔给了新来的知青当了弃子。

照禾将废票收入贴身暗袋中,难堪和憋闷一股脑儿地沉淀成了清醒。

敏锐的嗅觉只能用于寻找线索,但要在这规矩上站稳脚跟,还是要看真实的证据。

早上丢掉的脸面,被扣的口粮,她都要凭证据一样一样地要回来。

明天大队进山进行冬季修缮,排除隐患,在核对名册的时候,会计室应该没有人。

她要趁着核对名册的时候,潜入会计室,翻那本粮食调拨的老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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