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点的木门关上了,门闩也安装好了。
照禾俯下身将纸条从雪窝中捡出来,手指冻的麻木了都不能弯曲。
地面的雪被大风吹起后,顺着领口钻进了棉衣里。
她顶着大雪将红木箱搬到护林房外面。
穿过泥墙的拐角处,有一间屋顶塌了一半的旧柴房,在风雪中屹立着。
房门用一根腐烂的木棍顶住门框。
她用肩膀顶开木门,将箱子推入之后再用木棍把门缝堵住。
屋子里到处都是缝隙,地上的泥土全是发霉的烂草,有一种陈旧的泥土和腐烂草根的味道。
她靠着土墙坐下来,拉开棉袄的暗袋取出里面的东西。
两张全国通用粮票,二块七毛钱,还有一个母亲留下的镂空铜扣。
粮食票叠放整齐,边角已经磨毛了,这就是她生存的方法。
两块七毛钱,全是零票铝分组成的,也不够几天用的。
铜扣里面包着一条旧油纸条,顶在肋骨上,很硬也很冷。
柴房里没有火炕也没有被子,寒冷侵入到了骨髓之中,手指也冻的僵硬了。
门外的雪地上有一个人类活动的痕迹,木门打开了一条缝。
谢沉山站在门外,旧军大衣上全是厚厚的积雪。
他把一捆干松柴放进房间里面,再在她的脚边放上一盒火柴。
放下东西之后他就把柴门关上走进了风雪之中,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照禾拿起火柴盒,知道白给的好处一定是要付出代价的,白桦沟的水比预想中的还要深。
但是寒冷到天亮之前足以使人冻死。
她拿一根火柴把松柴点燃。
橘红火焰跳跃,松木烧出“噼啪”声,暖意慢慢散开。
她坐在火堆旁边,把双腿抱住,手指慢慢变暖,就这样熬过了进山后的第一个风雪之夜。
天亮了,大队部前的空地聚了不少社员。
周杏儿挎着绿帆布包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叠口粮领取凭证。
照禾走过去把纸条递给对方。
周杏儿将帆布包抱在怀里,退了半步。
“昨晚知青点上的粮食缸已经空了,没有多余的粮食可以分给你了。”
“房中八个人,每天吃的都只是稀糊糊,要是收了你,大家都要挨饿。”
“我只能先照顾屋里边的知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照禾收回了手,手指还留有那张纸的凉意。她没有出声,但是喉咙感觉被什么东西捏住了似的。
白桦沟的冬天粮食很缺,大家都处在自保的状态之中,连一张废票都不愿意收她的。
照禾把纸条拿近了看。
纸张很干,很硬,并且散发出潮湿霉烂的草浆酸味。
红色印章盖在正中间,下面有半年前的日期。
这张票据已经过期了。
周杏儿手里的票据是会计赵满仓提供的,他拿旧账来顶替,并且叫周杏儿挡在前面。
去跟周杏—儿理论没有用,她收拾好废票就往粮食收购点去了。
收购点前排队的人很多,社员推着独轮车称重,铁秤杆上上—下—下地晃。
照禾站到了背风的土墙旁边,一阵寒风把烟味带进了鼻子里面。
那烟气中掺杂着杂草碎,草胆汁墨水燃烧后的焦苦味,味道很冲,和废票上发黑的印油味一样。
她顺着味道的方向去找。
在大秤旁边站着一个穿破黄棉袄的瘦高男人,名叫马有德,手里拿着一根黄铜旱烟杆。
马有德脚上穿的胶鞋边上,有一层厚厚的暗红色泥土。
冲鼻的烟味,加上鞋底异常的红胶泥,照禾认他就是造假票的。
她走到马有德面前把他给拦了下来。
“你在烟叶中加入了草胆汁墨水,知青点过期的废票子也是你印制出来的。”
“你的鞋底上留下的暗红色胶泥,就是你在旧仓库里查账时留下的痕迹。”
马有德把烟停了下来,把烟杆在木车辕上狠狠地磕了两下。
“大家伙都来看看,城里新来的知青用鼻子闻了两下,就说我偷印公粮票。”
“按照你的话来说,你的鼻子就是神仙的鼻子,比公家的印章还要灵验呢。”
排队称重的社员们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马有德拉开棉袄前襟,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书,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这是公社农管科盖章的运粮证明,手续很齐全,在白纸黑字上面都有我的名字。”
“全白桦沟抽这种杂草碎烟的社员多的是,后山采石场到处都是红泥地。”
“你没有证据,红口白牙的往我头上扣帽子,公家的规矩难道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社员看过印章之后,在人群中就传出了哄笑和讥讽的声音。
照禾站在这中间,一圈圈笑声将她往下按。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掌,手指深深刺入肉里,迫使自己不能躲避。
她太急了,把一种气味当成证据。
杂牌烟抽的人很多都会沾上,红泥地走过采石场都踩得出,光靠嗅觉站不住脚。
赵满仓带着账本从过磅房出来,在桌子上查看文件。
“马有德的条子上盖的是公社的大印,手续齐全,并没有问题。”
“新来的知青没有凭证去收购点闹事,严重影响了过磅秩序。”
“按照队里的规定,把你这周领到的平价玉米面指标扣除。”
赵满仓拿红铅笔,在记工名册上把照禾的名字狠狠地画掉。
指标被扣,意味着接下来的几天就会断粮。照禾紧紧的抓着自己的手指,指节都变成了白色也没有说出口。她害怕一说就颤音,让别人知道她怕。
公章放在明面,即使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用。
谢沉山肩上扛着巡山用的麻绳走到照禾身边。
“味道可以欺骗人,但是证据不可以。”
“在公账面前,一张嘴是换不来粮食的,没有真凭实据就得认输。”
谢沉山不等她回答,就拉紧肩上的麻绳转身进入了山林之中。
雪很快就把他的脚印掩藏起来了。照禾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觉得这是她进山以来第一次有人为她说话。
照禾挺直了腰板穿过了人潮,来到了大队街角的代销店。
代销店柜台后面放着粗布做的粮袋,还有半桶粗盐。
照禾从棉袄里掏出两张全国通用粮票。
这就是救命的后手,用一张就少了一张,但是为了活命就必须做出抉择。
“同志,换五斤高粱米,半斤大盐。”
照禾把一张粮票和零钱递给柜台上的人。
售货员验过票,称了五斤高粱米,半斤盐,装进布袋。
保命的底牌已经消耗了大半,之后每一步都必须谨慎。
照禾提着布袋回到柴房之后就把门反锁上了。
她把废票铺在木箱上面,借着雪光细细查看。
手指碰到粗糙的纸张,公章边缘很模糊,在右下角有一个不规则的半圆缺口。
印泥是暗色的,在下面还有青灰色的杂质油墨。
这是二道沟公社以前核销坏账所用的废旧木戳,早已被封存停用。
白桦沟大队现在公账可不会盖这种章的。
马有德鞋底的红泥很黏人,只有在老采—石—场废弃的矿洞附近才有。
在村里一般的黑土地上,是根本踩不出这种印记的。
马有德是一个偷懒耍滑的普通社员,无法出具带有公社公章的合法证明。
他是被人推上台面去遮人眼目的跑腿卒子。
白桦沟冰封的账本之下,藏着一笔粮食调拨的亏空。
这张废票并不是周杏儿故意捣乱,而是有人想抵消亏损,把这张废票扔给了新来的知青当了弃子。
照禾将废票收入贴身暗袋中,难堪和憋闷一股脑儿地沉淀成了清醒。
敏锐的嗅觉只能用于寻找线索,但要在这规矩上站稳脚跟,还是要看真实的证据。
早上丢掉的脸面,被扣的口粮,她都要凭证据一样一样地要回来。
明天大队进山进行冬季修缮,排除隐患,在核对名册的时候,会计室应该没有人。
她要趁着核对名册的时候,潜入会计室,翻那本粮食调拨的老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