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村口老榆树上的生铁钟就被敲响了。
沈照禾的手指刚接触到棉袄里面口袋的一瞬间,就传来了声音。
收回了手之后就把查账的想法压在了心里,然后拿上粗布手套走出了柴房。
大队会计赵满仓站在磨盘后面,拿了一本边都卷起来了的记工本来点名分配农活。
点到沈照禾的时候,在册子上用红铅笔画了一个半截斜杠。
从雪堆旁边取来一把铁锤,将铁锤放在桌子上。
“你去半山腰的石槽里把石头砸碎,今天冬修的时候拉水渠,碎石要铺在下面,工分按一半算。”
沈照禾接过了铁锤,手心里摸着粗糙开裂的木柄,并没有和对方争执。
山路很陡,积雪有半尺深,布棉鞋踩进去以后,雪水顺着针脚渗进骨头缝里,寒气一直往上冒。
在半山腰的断崖之下堆积着许多被爆破出来的青石,四周边缘还覆着一层白色的霜。
断崖上有个小土台,上面有两个老人拿着铁镐在松动结了冰的地面上挖土,铁镐头撞击地面发出很大的声响。
沈照禾坐在石槽旁边,手中拿着铁锤,铁锤砸下去的时候会溅起许多小石头,在雪地上留下许多小坑。
到了中午左右,峡谷里的山风也小了很多。
沈照禾停下手里的锤子,抬手把眉毛上的霜花擦掉,鼻子被发酵腐烂的老松针酸气以及非常浓烈的潮湿泥土气息给熏到了。
深埋在地下的气味本应被冻土掩埋。
昨天收购点的难堪还历历在目,她没有马上开口,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又在四周寻找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断崖上方老枯松根部的地方,雪层裂开了两指宽的黑缝,细碎的冰粒从上面往下流。
沈照禾走到青石堆旁边,用脚在岩石下面踩了两脚,回音很大而且很空洞,感觉底下好像已经被暗水流走了。
枯松枝杈上有一些灰山雀,忽然腾空而起,飞到了远处的黑松林中。
崖顶一些被冰雪凝固了的雪块没有了支撑,一个接着一个地滚了下来,在石槽边摔成了碎片。
裂缝、空响、惊飞的雀鸟、生泥腥气等现象都在说明一件事,上层的冻土层已经崩溃了,马上就要坍塌。
沈照禾把铁锤扔到一边,双手合拢嘴巴,在土台上面喊。
“上头的冻土快要塌了,快把手中的铁镐放下,然后往后跑!”
土台上的两位老农呆若木鸡,手中的镐头停在空中。
“小丫头哪懂这些,冻土非常坚硬,像石头一样,会塌吗?”
沈照禾不退让,拿起雪地里捡到的一根半截木头在岩石上敲了两下。
“地底下面已经空很久了,土也全部裂了,再不退就来不及了!”
两个老农见她神态很镇定,又见枯松旁的雪粒也往下落,心里便有些嘀咕,扔下镐头后又犹豫了一会儿才后退了几步。
在他们后退的时候,断崖上面传来了一个沉闷的声音。
几千斤黄冻土夹杂着冰雪冲下山崖,顺着峭壁翻滚而下。泥浆和碎雪四处飞扬,冻土坨子落在两人之前站过的平台上,并且把石槽也给破坏了。两个老农被气浪掀到了后面的雪坑里,棉袄被树枝刮破了几个口子,满身泥雪地趴着喘气。
附近的社员丢下铁锹扁担,快步围了上来。
谢沉山肩上背着巡山用的粗麻绳,带着三个民兵踏着厚厚的积雪匆匆赶来。
他踩过泥泞的碎石堆,伸手把两个老农从雪坑里拉了出来。
他捏了捏两人的胳膊腿骨,确认没有骨折,转身对后面的民兵下达命令。
“快!用麻绳把断崖下面围起来,人们都退到三丈之外,将边上的落石清理干净,防止再次发生滑坡。”
把排险的事理好之后,谢沉山走到赵满仓面前,伸手从赵满仓腰间拿过记工名册来,打开笔帽,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沈知青提前发现危险并进行排险,保住了一条人命以及队里的农具。按照冬修排险的队规,给她补上四个基础工分。”
他在那半截斜杠上面重重地勾了一笔,将四个工分加到了沈照禾的名下。
赵满仓张了张嘴,手指在算盘框上蹭了蹭,看着聚在一起的社员和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的老农,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反驳。
沈照禾望着谢沉山递回名册时的背影,原来悬在心中的石头也跟着落地了。
谢沉山把钢笔收好之后就转过头来看着她。
“今天做得很好,下工后去队部盖上工分条的印章。”
沈照禾没有再说客气的话,将这份肯定收于心中。
到了傍晚的时候,铁锤敲打铁器的声音传播到山谷之中。
沈照禾走在结了硬冰的黄土沟里往村子西边走去。
走到旧护林屋背面有风的地方,从雪堆里看到了一根白色的绒毛。
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兽缩在泥墙根下,寒风吹在它身上不停抖动,四脚都冻得僵硬了,一双小黑眼睛警惕地看着走近的人。
沈照禾小步走到小兽身边,小兽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呼气声,拼命往泥缝里钻,对于陌生人非常警惕,即使快要冻僵了仍然保持尖牙不放松,以保护自己。
沈照禾停了下来,解开棉袄的第一粒扣子,将冻得冰凉的手贴在脖子上焐热之后才蹲下身来,手掌盖在小兽僵硬的后颈之上。
小兽张开嘴巴要去咬她的手指,但是全身冻得没有力气,牙齿在她手指上轻轻擦了一下就无力了。
她用温暖的手掌慢慢融化掉它皮毛上凝结的冰霜。
感觉到温度上升之后,小兽绷紧的身体也变松了,收起尖牙,把冰凉的脑袋贴近她的手掌。
沈照禾拉开棉袄前襟将冻僵的白貂放入贴身口袋中。
“你这家伙毛色和大雪一样白,从今以后就叫你小霜吧。”
小霜在温暖的怀里缩成一团,闭上眼睛不再挣扎了。
到了村口打谷场旁边,一辆沾满黄泥的旧拖拉机停在路旁,几个社员围在车斗周围和一个穿着翻毛领旧皮夹克的陌生人的样子的人聊天。
男人用的是外地人的口音,自称是公社木材厂派来收野山货的商人。
沈照禾怀里抱着小霜,在拖拉机旁走。
本来安安静静地在衣服里面取暖的白貂突然变得很烦躁,在衣服里面钻来钻去,长着细长脑袋从衣服的缝隙中探出头来。
它雪白的毛发竖了起来,蓬松的大尾巴绷得紧紧的,后腿用力蹬在粗布上,嘴里露出一口细小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它盯着皮夹克的男人,身子不停地往前挤,不回自己的怀里。
遇到村里来路过的村民,小霜本能的躲避,对这个外乡人极度反常的凶狠和戒备。
沈照禾抬手按在了小霜的背上,脚步停了下来。
一阵山风从男人那边吹过来,有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儿混杂着森林里特有的潮湿、霉烂的气息。
拖拉机后面放着四个破旧的大麻袋,麻袋口用粗麻绳缠了五、六次,打了很难解开的结,并不是用来装干蘑菇的。
那位男士没有低下头去看社员上来的干货,而是把视线越过人群,一直望向村西头旧护林屋的地方。
沈照禾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男人感觉有人看他,转过头来。
两人的眼光一接触就都出现在了风雪之中。
男性的神色略为变化了一下,迅速把头扭向一边,抬手将翻毛领子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将手插入棉裤口袋中,大步走出人群之后又拐进了村子后面一条较为偏僻的小路。
沈照禾站着,小霜也跟着她,小霜弓起的脊背、高昂的尾巴、喉咙里发出的敌意低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