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矛盾
后车门敞开着,夜风呼啸倒灌,把车厢里那股廉价泡面味搅得四处乱窜。
罗昆单手拎着钢管,在生锈的门框上不耐烦地敲击出沉闷声响。
“川哥,地方到了。”
“赶紧滚下来瞧瞧,哥特意给你挑的安全屋怎么样。”
陆川依旧蜷缩在后排最深处的阴暗角落,双手紧紧抱住后脑勺,指缝间露出一双泛着血丝的无辜眼睛。
整座废弃厂房黑黢黢地耸立在空地上,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罗哥……这里四面连个窗户都看不见……”
“没有窗户才叫密不透风,真正安全的地方哪能开窗。”罗昆咧嘴嗤笑。
“那……开题报告的电脑呢?”
“什么电脑?”
“你刚才在车上承诺过,只要到了安全地方,就帮我找电脑写毕业论文的……”
旁边的鸭舌帽当场爆发刺耳狂笑。
“这蠢货脑子真被书给念傻了,居然全信了。”
罗昆脸上的虚伪热情在一秒钟内荡然无存。
事已至此,他没有继续逢场作戏的必要。
沉重的钢管猛然抬起,管口径直指着陆川脚下的水泥碎石。
“少废话,给老子滚下来。”
寸头打手跨步探进车厢,五指如铁钳般一把揪住陆川的泛白衬衫翻领,粗暴地往车门外猛扯。
陆川顺从地卸去浑身骨骼全部力道,整个人如装满碎米的软麻袋,顺理成章摔出车门。
鸭舌帽反手架住他另一侧胳膊,两人半拖半推将他拽向厂房中央空地。
磨损严重的旧球鞋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拖出两道清晰的擦痕。
那个负责开车的黑车司机自始至终缩在车头前,点燃了一根廉价香烟,靠着车头发呆望风。
被重重甩在冰凉潮湿的水泥地上时,陆川顺着惯性贴地翻滚了半圈。
黑框平光镜顺势歪斜地挂在鼻尖处,洗得泛黄的旧衬衫沾满了水泥灰渣,两边膝盖处磨出大片显眼的泥污。
寸头混混走到车头,一巴掌拍灭面包车大灯。
整座荒废厂房瞬间沉入昏暗,唯独几道清冷的残月银辉,穿透漏风的破碎石棉瓦屋顶,斜斜打在冰冷的水泥空地上。
陆川趴在碎石间,仰起脖颈,眼底挂着货真价实的水汽。
“罗哥……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带我来郊外避难的吗……”
罗昆拎着钢管走来,皮鞋鞋尖停在陆川眼皮底下半寸。
“老子当然是在大发慈悲地救你一命。”
“只要你今晚彻底断气,往后就再没人能伤害你了。”
陆川微微眨动了一下眼皮,神情认真地琢磨着这个提议。
“罗哥……这种物理意义上的绝对安全保护措施,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过于终极了?”
旁边的鸭舌帽笑得当场弯下腰,用力揉搓肚子。
罗昆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中的钢管,冰冷的管口顺势顶住了陆川的下颌骨,将他的整颗脑袋挑了起来。
“陆川,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别怨哥手黑。”
“你一个没权没势银行卡只剩两位数的特困生,凭什么配独吞这种神级超人力量?”
“只要你今晚乖乖变成尸体,哥就能拿到这辈子都想象不出的巨额赏金。”
陆川眼眶通红,双手无力地扣着身前的碎石沙砾。
“既然对方想要我的命……那你们把我绑去交给买家换钱不也一样吗……”
“我发誓不喊不叫,绝对配合你们的指令……”
罗昆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荒唐的笑话,从鼻腔深处喷出一声轻蔑至极的冷嗤。
“大活人长着嘴和腿,谁敢保证半路上会不会突然发疯坏事?”
“只有死透的尸体,在老板眼里才是最让人安心的抵押物。”
陆川在心里默默给对方的意图盖上了一枚无懈可击的确认印章。
幕后买家真实存在,金钱悬赏链条闭环,且罗昆对杀人夺利毫无半分动摇悔意。
鸭舌帽顺势从腰间拔出那柄泛着寒芒的弹簧折叠刀,蹲下身子,用粗糙冰凉的刀面在陆川脸上拍出啪啪轻响。
“在车上不是嚷嚷着要跟老子签无形资产赠与协议吗?”
“白纸和黑字在什么地方?”
陆川委屈巴巴地缩着脖子。
“手机备忘录里打字立字据也可以……”
“手机早让老子搜缴塞进兜里了,你小子拿什么敲字?”
陆川推了推鼻梁上摇摇欲坠的镜框,一本正经地低声询问。
“那……民法典体系下的口头承诺协议,具有不可撤销的法律强制约束力吗?”
站在侧后方的寸头打手终于忍无可忍,抬起穿马丁靴的右脚,狠狠跺在陆川掌心边缘的地面上。
飞溅的石子打在陆川手背上,震起一阵尘土。
“你他妈给老子把嘴缝上!”
“再敢吐出半个法律名词,老子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陆川浑身一抖,立刻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整个人缩成了防御姿态。
紧接着,厂房里那三个家伙就当着他的面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罗哥,最后一刀到底让谁去扎?”
寸头打手黑着一张脸,大拇指死死抵在后腰的刀柄上。
“在车上明明是老子先报的名,由老子动手放血。”
“谁他妈点头答应你了?”鸭舌帽当场不乐意了,反手一把推在寸头的胸口上。
“抓人的弹簧刀是老子掏的,刚才也是老子合力把他从后排拽下来的!”
“要论功劳,凭什么也轮不到你第一个上去捡漏!”
寸头打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泛起凶狠的戾气。
“人是罗哥在学校内网锁定的,车是老子花人情从老乡手里借来的,你他妈充其量就是个跑腿的看客!”
“怎么着,想在分赃之前跟老子先碰一碰?”
两个人越吵火气越冲,唾沫星子在清冷的月光下横飞四溅。
鸭舌帽甚至梗着脖子提议,干脆找几把趁手的家伙,三个人同一秒钟把刀子扎进陆川的心脏。
寸头打手当场破口大骂,坚决反对这种和稀泥的方案。
万一全球通告里的超人力量判定机制是按照伤害输出百分比计算,或者是按照终极补刀归属权转移,平均分配直接导致力量在虚空崩解,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罗昆生怕这俩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在临门一脚搞出窝里横,抡起手中的实心钢管,重重砸在空心水泥砖上。
砰的一声闷响,水泥砖碎屑四溅。
“都给老子闭上狗嘴!”
“先把这小子弄死彻底绝了后患,神级力量最终落到谁的头上,大家全凭天意祖坟冒青烟!”
“那万一真他妈平分碎成渣了怎么办?”鸭舌帽依然不死心地反驳。
“你见过谁家老家拆迁赔偿款,是按人头一人拿几捧水泥砖头的?”罗昆恶狠狠地骂道。
陆川依旧乖巧地趴在碎石泥地上,安安静静、极其耐心地旁听着整场分赃研讨。
谁负责锁定目标,谁提供后勤运力,谁负责核心执行,谁承担法律后果。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小微创业团队,考虑问题的维度确实相当全面。
要是这时候能给他们提供一块移动白板和几支白板笔,这三位甚至能现场做出一套逻辑缜密的商业企划案。
陆川趴得甚至隐隐有些犯困。
水泥地面又潮又硬,冻得他的膝盖骨隐隐发麻,身上那件旧格子衬衫更是沾满了厚重刺鼻的水泥尘灰。
这件衣裳虽然洗得泛白,但好歹是室友陈默在校庆活动时发给他的正经纪念品。
再在这满是油污和工业废渣的地面上蹭下去,回去就算倒半桶洗衣液也很难彻底清洗干净。
全球超限通告的公告栏里,可从来没注明过超人降临之后到底该如何报销日常干洗费用。
陆川在心中迅速过了一遍全部行动链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