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过于体贴
陆川在心中迅速过了一遍全部行动链条。
幕后存在大额资金买家,罗昆死硬且贪婪成性,整座废弃搅拌站没有无辜平民误入,甚至连大门都是他们亲手拿生铁粗链焊死的。
反派退场的铺垫台词,基本上已经彻底宣读完毕。
他差不多也该到了准点下班收工的时刻了。
陆川吸了吸通红的鼻尖,两条单薄的手臂撑住冰冷的水泥地,慢悠悠地重新站立了起来。
那三个还在为了终极下刀权争执不休的绑匪,吵到一半猛然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不对劲。
罗昆拎着钢管转过身来,两条眉毛死死拧成了一团麻花。
“谁让你小子擅自站起来的?”
陆川压根没有搭理对方的厉声质问。
他微微弯下腰,动作从容不迫地拍打掉膝盖处的灰白泥痕,接着伸出双手,平稳地将揉皱的旧格子衬衫下摆一点点抚平。
“这件衣服挺难洗的,回去多半得费不少水龙头里的水。”
鸭舌帽眉头皱紧,眼神里浮现出一抹惊疑不定。
“你小子在这儿自言自语念叨什么鬼话呢?”
陆川缓缓抬起头颅,清秀的脸庞暴露在倾泻而下的银色月华中。
“我是在问你们,关于力量的分配方案,各位大哥吵出最终结论了吗?”
整座空旷死寂的废弃厂房突兀地陷入了一片冰冻般的沉默。
陆川说话时的语调极度平缓舒缓,毫无波澜起伏,听起来像是在大学自习室里轻声询问下课的具体时间。
罗昆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常理上理解,一个刚刚还在烂泥里吓得浑身筛糠、哭着求饶的孱弱大学生,为什么能在眨眼之间变得如此平静冷冽。
“陆川,你他妈死到临头吓得失心疯了?”
陆川抬手扶正了鼻梁上的黑框镜框,随后嘴角溢出一抹玩味的弧度。
“或许吧。”
“毕竟在正常人类的社会行为逻辑里,确实没有谁会闲得发慌,陪你们这群门外汉演上这么漫长的一出无聊滑稽戏。”
话音落地的瞬间,陆川单手捏住黑框平光镜的边缘,慢条斯理地将它从脸上摘了下来。
他将眼镜整整齐齐地叠好,动作轻柔地插进衬衫左前侧的小口袋里。
原本深深向内塌陷的双肩,如同苏醒的古树枝桠般,一寸寸优雅舒展开来。
原本弯折瑟缩的挺拔脊柱,骤然拉直成一道宛若重器出鞘般的笔直线条。
那急促慌乱的破烂呼吸频率瞬间归于沉寂,绵长平稳得如同刚刚睡饱午觉。
陆川再次掀起眼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十步开外的罗昆。
深邃纯粹的黑色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软弱求饶的情绪被彻底抽离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灵魂颤栗的浩瀚深渊。
罗昆只觉得有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气,从后脊梁骨猛地顺着延髓炸开,整片头皮发麻。
眼前这个本该任人宰割的特困生,此刻投射过来的目光,根本不是在看手持利刃的绑匪。
那眼神,分明是在冷眼审视着三只不知死活、主动爬进密封玻璃罐里的微小蝼蚁。
甚至连封死罐口的严密铁盖,都是他们刚才满脸兴奋地亲手拧紧锁死的。
罗昆的皮鞋下意识地在地面上倒退了半寸,随即狠狠咬破舌尖强行稳住身形。
身后站着两个经验丰富的亡命徒,自己手里还握着能够轻易敲碎颅骨的实心钢管。
面对一个赤手空拳的文弱书生,自己到底在发什么疯?
“给老子装神弄鬼!”
“过去废了他两条腿,让他给老子重新跪回去!”罗昆近乎破音地尖叫着下达指令。
鸭舌帽反手甩开手中的弹簧折叠刀,嗓门拔高用来给自己壮胆。
“操,跪下!”
陆川淡淡瞥了一眼那柄在月光下晃动的短刀。
“我奉劝你最好换个理智一点的攻击选择。”
“这种路边地摊上买的廉价地摊货,一旦崩断碎裂了,厂家多半是不负责售后维修的。”
鸭舌帽被这句轻蔑至极的话刺激得面红耳赤,脖颈处的青筋根根爆裂凸起。
站在一侧的寸头打手显然已经失去了全部耐心。
他根本不想再听任何言语挑衅,脚下蹬裂水泥碎块,身形如同一头捕食的猎犬般疾冲而出。
双手死死合握住长柄短刀,借着前冲的巨大惯性,朝着陆川脆弱的咽喉要害狠狠扎下。
凄厉的破风之音尖锐刺耳,刀刃甚至撕裂了陆川颈侧翻飞的衣领边缘。
面对这奔着取人性命而来的致命一刀,陆川的身形纹丝不动。
既没有慌乱闪避,也没有抬臂格挡,甚至连修长浓密的眼睫毛都没有颤动哪怕一瞬。
嗡。
锋利的金属刃尖,在距离陆川咽喉皮肉足有半寸的虚空中,突兀地悬停凝固。
就像是扎进了一整块密度超越中子星的无形铅水之中。
寸头打手瞳孔剧烈收缩,脑子里本能地以为自己劈中了某种肉眼不可见的透明防弹挡板。
他紧咬牙关,浑身肌肉疯狂鼓胀,双臂上的血管如同蚯蚓般暴突而起,几乎把全身近两百斤的体重毫无保留地压在了刀柄之上。
然而,那柄精钢打造的刀刃,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哪怕连往前推进千分之一毫米都做不到。
陆川微微垂下视线,神情平静地打量着那柄被绝对引力场焊死的冰冷刀刃。
“全身发力技巧勉强还算过关。”
“可惜选择的破甲工具实在太劣质了。”
寸头打手嘴里爆发出一声困兽般的狂暴嘶吼,整个人悬空挂起,双脚几乎彻底离开地面。
陆川的眼神微动。
那层包裹住金属长刀的引力场,如同一座倒扣的大型液压机般,骤然收紧压缩。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作呕的钢铁扭曲摩擦声,在整座死寂的厂房内部凄厉回荡。
泛着寒光的精钢刀刃先是向内凹陷折弯,紧接着如同一根被烧焦的蜡烛,一截一截顺畅地折叠重合。
不过短短两个呼吸的工夫。
原本笔直森寒的开刃凶器,在虚空中被一股看不见的神力活生生揉捏成了一团布满裂纹的畸形铁疙瘩。
当啷一声脆响。
废铁球如同一块毫无价值的石子,从容地砸落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无形力场掌控入微,自始至终连陆川胸前的一根衬衫纤维都没有伤及分毫。
寸头混混依旧保持着前扑下压的滑稽姿势,两只僵硬的手掌心里,只剩下一截孤零零的塑料刀柄。
鸭舌帽脸上原本残存的狞笑,在这一刹那彻底僵死在脸颊上。
站在几步开外的罗昆,右手死死握着那根冰凉的合金钢管,第一次骇然发现自己的掌心居然能够分泌出如此巨量的滑腻冷汗。
在穿透屋顶的皎洁银辉之下,陆川缓缓收回落在废铁球上的从容目光。
他侧过头颅,朝着浑身战栗的罗昆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
嘴角那抹压抑了整整三章的灿烂弧度,在漆黑的废弃厂区里缓缓扬起,显得格外从容,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戏谑。
“顺便由衷地感谢你们刚才这么卖力地帮我锁死大门。”
“真的非常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