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睹物思人
大礼堂里白菊顺着台阶铺了三层,追悼横幅挂得比社团招新的海报还要气派。
江临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知道自己的追思会居然还要提前彩排。
宣传组的女学员抱着一卷素白绸布小跑过来,仰头盯着遗照发愁。
“林干事,这张照片看起来有点凶,要不要修得亲切一些?”
江临认真端详着自己那张死人脸。
“修吧。”
“您觉得修到什么程度合适?”
“至少让人看出来,他生前没到处催债。”
女学员扑哧笑出声,又想起今天的严肃场合,慌忙捂住嘴巴,把手里的绸布抖开了一半。
江临顺手帮她扶正展板,目光扫过遗物展台。
旧马克杯摆在正中央。
磨破袖口的工装夹克罩在防尘玻璃柜里。
课本和万用表码放得整整齐齐。
唯独那本藏着逃生钥匙的硬皮笔记没有露面。
意料之中,司见月连让旁人多看一眼都舍不得。
小赵抱着一箱手折的千纸鹤凑过来,眼圈比礼堂的安全出口指示灯还要红。
“林哥,你说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根据事故报告,他走得很专业。”江临竭力压制着自己的嘴角,因为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就想笑。
“什么意思?”
“临走前还把主控台修好了,没给你们器材组留下任何售后问题。”
小赵被噎得张了张嘴,想哭又想笑,最后蹲在展台边上闷头拆箱子。
“江哥以前也是这副德行,心里越难受嘴上就越贫。”
江临把一只压扁的纸鹤重新撑开,没接话茬。
死者本人要是接了这句,明天的追思对象怕得当场换个名字吧?
全校追思会正式开始,台上吊灯大亮,主持人念着悼词,台下黑压压坐满了学员。
司见月最后踏入礼堂,黑色风衣纤尘不染,近卫沿途排开。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得连翻动悼词的细微声响都能听清。
她没有坐第一排的贵宾席,径直挑选了遗物台旁边的加座。
她指间轻轻缠绕着一枚生锈的黄铜钥匙扣。
江临认得那玩意,那是他在宿舍床头挂了整整三年的旧货……他印象里这玩意好像还是当时在街对面超市十几块买的时尚小垃圾来的?
第一个走上发言台的是话剧社成员,讲起去年校庆演出当晚舞台电路短路的事。
主持人问起江临当时说过什么让人难忘的话。
话剧社成员挠着后脑勺想了半天。
“他说,灯可以亮,但加班费也得亮。”
“然后从我们社长手里硬生生扣走了两张食堂豪华餐券。”
礼堂里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轻笑。
江临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
拿餐券属于合理劳动所得,毕竟那位社长当时妄图用一句艺术无价来白嫖苦力。
后面又有好几个学员轮番登台。
有人记得他随手修好了网球社的发球机。
有人记得他用磁吸长杆从深不见底的排污渠里捞出过浸水的终端。
全都是些摆不上台面的琐碎小事,七拼八凑在一起,倒把展台上那张冷冰冰的照片还原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司见月全程没有开口,身旁校董低声出言宽慰,她也只是微微颔首。
唯独每次有人提到器材室值夜班的细节,她指尖拨弄钥匙扣的速度就会慢上半拍。
小赵原本不在正式发言名单上,听到中途突然站起身子,哑着嗓子说想讲两句。
主持人望向司见月。
司见月微微垂眸,轻轻颔首。
小赵走上讲台,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设备领料单,站在立式话筒前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江哥这个人,平时其实抠门得要命。”
台下一片茫然。
“我弄坏他一套内六角螺丝刀,他逼着我请了三顿晚饭。”
“我抄错主控台编号,他罚我给器材库所有工具手写贴标签。”
“他明明答应过演练结束带我去校门口吃烤串,到死都没兑现。”
台下有人低声笑了起来,小赵自己也扯了扯嘴角,大颗眼泪啪嗒砸在纸页上。
“可他每次遇到排风管漏电或者高压跳闸,都把我死死按在安全门后头。”
“他说我笨手笨脚跑得太慢,冲上去只会白白增加救援开销。”
整个大礼堂彻底陷入寂静,连细微的抽泣声都清晰可闻。
江临站在侧幕阴影里,抬手揉了揉跳动的额角。
臭小子,悼词念得像讨债,当着全校的面把他黑得体无完肤。
等小赵哭着走下台,江临端着托盘接过话筒,顺手扫了一眼展台上的旧领料单。
“根据这份由死者亲笔签署的领料凭证,江临名下尚存三顿未结清的欠款。”
“如果有同僚自愿替他偿还,请工作日前往事故调查专班登记。”
沉闷的礼堂里轰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小赵坐在台下笑骂了一句奸商,抹眼泪的动作总算轻松了几分。
轮到下一位发言者,是常常跟江临轮换后半夜岗哨的后勤学员。
那人讲完日常值班的趣事,下台前冷不丁补了一嘴。
“其实在演练开场前两天,江哥还私下问过我,长期离校审批表该找哪个部门盖章。”
“他说等手头的事办踏实了,大概率会离开青岚学园出一趟远门。”
空气突然凝固。
礼堂里残存的笑意瞬间冻结。
司见月缓缓扬起苍白的面容,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讲台。
“他为什么想要离开?”
那发言的学员瞬间被上位者的气势吓懵了。
“我……我也不太清楚,他当时语气很随意,像在讲笑话。”
“他说青岚有个很难应付的人,再待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咔哒一声轻响。
司见月指间飞速旋转的黄铜钥匙扣骤然停下,金属边缘深深掐入掌心。
“那个人是谁?”
学员的脸色唰地惨白,两旁近卫冰冷的目光齐刷刷锁定在他身上,压得他双腿发颤。
江临抱着一叠厚厚的卷宗,面不改色地从侧幕跨步走出。
步履平稳,毫无慌乱。
要是任由这尊女阎王当众逼问下去,他之前踩点的逃跑路线和假死规划迟早要被翻个底朝天。
更何况那个倒霉学员只是随口说了句大实话,犯不着给暴怒的财阀当磨牙棒。
救场如救火。
必须赶在火苗顺着藤蔓烧到机密铁柜之前,亲手把导火索给掐灭。
江临……哦不,"林简"快步走上展台,指尖在触控面板上轻滑,将调档记录直接投屏在礼堂主屏幕上。
“司代表,后台档案库的数据清清楚楚,江临只是例行查询过物流调配流程,从未正式提交过任何跨区申请。”
司见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没准许你插话。”
“小的罪该万死。”
"林简"腰身微弓,神态恭敬温顺得挑不出半点骨头。
“但今日是大礼堂的公开追思会,台下坐着几百号同僚。”
“死者既已无法开口辩驳,活着的人,也不该凭着零碎记忆随意替他拼凑一份不存在的逃跑诉求。”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司见月冰冷的凤眸缓缓抬起,如猎鹰打量猎物般死死钉在"林简"脸上。
然而他只是神色如常地翻开怀里的档案,字字清晰。
“江临生前兼任外勤物资采购的协助工作,查验外城通行权限纯属职务范畴。”
“至于难应付的人嘛,后勤与巡逻防务向来摩擦不断,器材组每逢报销就要与各个大队吵得不可开交,估计翻遍全校通讯录也找不出具体指向。”
随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个冷汗直冒的学员温声宽慰。
“如果能忆起准确的谈话时间,散会后可去专班补一份书面说明。”
“若是记不真切,也大可不必勉强拼凑,追思故人,本就无需将每一句随口的抱怨当成临终遗言供奉。”
那名学员如蒙大赦,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连滚带爬地溜回了座位。
追思会的流程终于能够顺着既定台本继续往下推进。
司见月没有继续当众施压,只是冷眼注视着"林简"退回阴影里的瘦弱背影,眼眸深处的寒意寸寸下沉。
先拿出公文阻断追击,再借大局将无辜下属摘除,最后随口抛出几句市井歪理把失控的场面强行圆回来。
这一套替人收拾烂摊子的娴熟手段,像极了一把钝刀,狠狠扎在她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