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堂屋回到房间的。
她呆坐在床头，眼泪不受控般，大滴大滴往下掉。
“明珠不哭不哭，上次你给我买的糖我偷偷留着，吃了就好了。”
阿姐手足无措看着无声落泪的宋明珠，手在兜里掏了半天，拿出一块半化的饴糖。
她轻轻拍着宋明珠的后背，学着记忆里妹妹安慰她的模样。
宋明珠吸了吸鼻子，她还有阿姐，哪有那么多时间悲伤？既然靠婚事离开林家成了泡影，那她只能另谋出路。
她擦了擦眼泪，摸着阿姐的头勉强笑笑：
“我没事，阿姐，我要去码头一趟，你乖乖待在家。”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里面是她偷偷存下来的海货，都是常见的鱼干淡菜和鲍鱼，但她有独特的晾晒手艺，品相非常漂亮。
现在还没有彻底放开，私下倒卖依旧违规，所以平日里有海货要卖，林家人都是让宋明珠去办的。
如果出事也能撇清关系，她父母成分不好，女儿投机倒把也不奇怪。
舅妈的眼睛毒，一眼就知道捡来的海货能卖多少，要是卖货的价钱不对，免不了一顿毒打臭骂。
宋明珠只能想尽办法和贩子讨价还价，从舅妈预设的价钱里再扣出一分一毛攒下来。
她提着篮子出门，外面已经没了看热闹的邻居，堂屋门口紧闭着，时不时能听到赵、林两家商讨婚事。
她没有停留，径直往村南的码头走去，那是公家收购点，村里出海捕捞的海货都在那里进行统一过秤，结款。
这几年政策宽松了不少，那些人背地里也会少量收购渔民淘海捡来的海货，对渔民来说是件增收的好事，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宋明珠到的时候，收购点的蒋飞正在过秤，一篓篓鲜活的鱼还在胡蹦乱跳，看到她，他调侃笑道：
“嗬，整个村里最会抬价的人来了，阿崇，你来！”
只见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从成堆的鱼篓里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背心，贲张的肌肉上还淌着晶莹的汗，近一米九的身高极具压迫感。
是他——
宋明珠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林芝华的前未婚夫。在林家她只看到一个后脑勺，现在看到男人的正脸，宋明珠总算明白当初林芝华会一眼选中他。
汗珠顺着他冷硬的面部线条下淌，鼻梁高挺，眉眼深邃，眼型偏锐利，肤色是常年出海日晒的古铜色，浑身透着一股悍气和野性。
赵扬帆和他比起来，直接被碾成炮灰了。
宋明珠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把篮子递了过去：
“崇哥，麻烦了。”
她礼貌打着招呼，只希望对方不要压价太厉害，周崇看了她一眼，眼前这个女孩儿和渔村里的女人都不一样。
大家常年赶海，基本都被太阳晒得黝黑蜡黄，而她不一样，那张草帽下的脸莹白的晃人，倒像是城里姑娘。
周崇淡淡‘嗯’了声，拿过她的篮子揭开白布一看，里面被晒得金黄饱满的淡菜鲍鱼让他眉尾轻挑，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干货，忍不住多看了宋明珠几眼。
他住在隔壁村，平日也都在外面跑船，对白滩村不算太熟，今天也是恰好来接货才遇到宋明珠。
“飞哥说淡菜按6毛一斤收，干鲍是1块2，鱼干3毛。”
宋明珠见周崇不说话，以为他不知道价格，好心提醒道，结果她的报价却让周崇笑出了声，他看向门口，似笑非笑喊道：
“蒋飞，你给我进来！”
能让他直呼大名，可见气得不轻，蒋飞一脸懵懂进来：
“怎么了这是？”
“3毛一斤的淡菜，你按6毛收，钱多烧得慌？”
“还是说看人家长得漂亮，都开始做赔本买卖了？”
通常蒋飞在渔村负责收购，周崇跑船送货时，则把从渔民手里收的海货出掉，利润两人对半分，现在蒋飞擅自高价收货，他的利润也跟着下滑，自然是不高兴。
蒋飞打着哈哈：
“你小子别胡说！明珠的东西好，当然值这个价！你看这鲍鱼，起码能卖一块五！”
“之前你卖的那几只膏满脂厚的青蟹都是她捡的，人家鲜货品相你也看到了，不能按照普通海货收。”
他和宋明珠合作好几年了，知道她有个智商低下的姐姐，又寄人篱下不容易，所以也算是给个友情价。
“算了，你去装鱼，我来算账。”
他一手拿过算盘正准备结算却被周崇按住了：
“东西好是一回事，但老子不能赔本，淡菜4毛，干鲍9毛，你要多给，那你就贴，我不干预。”
“啧——”
蒋飞扭头看向他：
“不愧是铁鸡公，但人家也不容易……”
“我也不容易，那你要不要补贴我一点？”
周崇双臂环在胸前，冷笑连连，利落拨起算盘：
“一共3块4。”
一下子比自己的预期价格少了一块多，宋明珠实在忍不了，耐着性子反驳道：
“崇哥，您再好好看看呢，我的这些干货个头饱满，颜色均匀，无沙无破损，再怎么也比普通货贵给几毛吧？”
蒋飞连连点头，跟着附和：“就是，阿崇……”
他刚开出口，就接收到了周崇一记眼刀，带着汹涌的杀意，只好讪讪闭了嘴。
周崇不再跟他废话，微抬着下巴，冲宋明珠懒洋洋说道：
“我这儿就这个价，如果你不乐意，就找别家，慢走不送。”
“你——”
宋明珠气得不轻，被表姐抢了婚事就算了，如今连自己的货也跟着被压价，两条希望之路接连断送，才压下去的委屈再次涌了上来。
眼看一个姑娘被气红了眼，蒋飞从包里掏出几张毛票塞进宋明珠手里：
“明珠，这里是五块，回去吧！”
“蒋飞！”
周崇咬牙切齿看着他把宋明珠送走，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就你有钱！”
蒋飞是个好脾气，拍了拍周崇的肩膀笑眯眯说道：
“说来说去，你和明珠也算是同病相怜，林芝华是她表姐，赵扬帆是她未婚夫。”
“那王八蛋睡了你未来老婆，总要赔你一个吧？”
“明珠其实挺不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