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对一下我的分房档案。”
刘德全放下搪瓷缸,笑容堆得比上次在民政局门口还厚:“筱森啊,我正想找你呢,你看你这个分房,确实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孙筱森打断他,从手提袋里掏出一沓东西,拍在办公桌上。
“这是分房申请表的复印件,审批意见、科室盖章、后勤科备案,一应俱全。批准日期是去年五月十二号,我结婚前一个月。刘主席,您是工会主席,您帮我看看,我的这手续哪一步缺了?”
刘德全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低头翻了翻那沓纸,手指头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又抬起眼来,眼神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筱森,档案是这么写的没错,但有人反映你当初申请的时候没说实话,你舅舅那个名额——”
“我舅舅的名额是厂里正式批复的。”
孙筱森直接打断他,声音清清楚楚。
“我舅舅在纺织厂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干到车间副主任,后来因为身体不好提前退了,厂里照顾老职工,给了他一个分房名额。我结婚急用房,舅舅把名额让给我,我打的申请、跑的审批,每一步都是合规的。刘主席,谁反映的?您把人叫来,我当面跟他核实。”
刘德全的嘴张了张。
那个后勤科的人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躲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孙筱森看着刘德全的眼睛。
“刘主席,您是工会主席,是为职工说话的。我现在离了婚,带着一个刚出生两天的孩子,如果厂里真要收回我的房子,我没有二话,我带着孩子搬。但您得给我一个正式的说法——哪个文件、哪条规定、谁签的字。书面通知给我,我拿着去找县妇联,找执法队。您也知道,张庆爽张同志那里,我手头还有一份王春芝打伤产妇的案底没销呢。”
最后那句话,孙筱森说得不紧不慢。
刘德全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张庆爽。
号称执法队的“铁娘子”,只认理儿,不认情,还格外偏袒女同志……
如果孙筱森真的去妇联、去执法队闹,一层一层查下来,他刘德全在分房这件事上做的手脚根本瞒不住。
“筱森啊,你看你,急什么。”
刘德全的笑容软下来,从桌上抽出一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我也是按程序办事,有人反映情况,我总得问一问嘛。你手续齐全就好说了,我回头跟后勤科说一声,把档案封了,这事就算了了。”
“封档案?”
孙筱森看着他。
“对,封档案,任何人不得再提。”
刘德全把烟放下,冲后勤科的人使了个眼色。
“小赵,你把孙同志的材料收好归档,以后谁再拿这事做文章,你直接来找我。”
那个叫小赵的后勤科员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材料归拢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孙筱森把材料的原件收好,放进手提袋里,对刘德全微微点了点头:“谢谢刘主席,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德全忽然叫住了她。
“筱森。”
孙筱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刘德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周建川要调去省城了,你知道吧?”
“他这一走,你在县城就是一个人带孩子了。有什么事,别硬撑着,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
孙筱森转过身来,看着刘德全那张笑意不明的脸,也笑了一下。
“刘主席,我一个人带孩子挺好的。”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下了楼,走出纺织厂大门,孙筱森站在厂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她一个人把周平安拉扯大,周建川常年在外跑,王春芝三天两头来找茬,她一样挺过来了。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手里还有张庆爽这张牌,有房子有存款,有马上就要恢复的高考,她怕什么?
回到家属院,孙筱森先去陈婶那里接薇薇。
陈婶正在给沈知泱炖鸡汤,满屋子飘着香菇和红枣的香味。
薇薇躺在沈知决旁边的小竹篮里,两个刚出生半个月的小婴儿并排躺着,一个睡得四仰八叉,一个攥着小拳头安安静静。
沈知泱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看见孙筱森进来,眼睛弯了弯:“筱森,你闺女真能吃,刚才陈婶喂了点奶,她还不满足,一个劲地哼唧。”
孙筱森抱起薇薇,小丫头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小脑袋立刻往她怀里拱。
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对沈知决说:“你闺女长得像你,眼睛大。”
沈知决笑了,又压低声音问她:“你上午去哪了?我看你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孙筱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沈知决听完,眉头皱了起来:“周建川他疯了吧?婚都离了,房子也给你了,他背后搞这种手脚?”
“他不想让我好过。”
沈知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抓住孙筱森的手:“筱森,你别怕。我哥认识纺织厂的人,我让他帮你打听打听。”
“不用麻烦沈同志了。”
孙筱森摇摇头,把薇薇换了个姿势抱好。
“我自己能应付。”
沈知决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分明写着“我不信”。
孙筱森抱着薇薇回到家,先把孩子放在床上,然后坐到桌前,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高考报名通知。
离明年高考还有九个多月,她高中只读了一年,很多东西都忘了,必须从头补起。
孙筱森打开门,门外站着沈知州,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泱泱让我送来的。”
他把布包递过来。
“她说你一个人带孩子,晚上做饭不方便,让陈婶多炖了些鸡汤,给你带一份。”
孙筱森接过布包,布包沉甸甸的,热乎乎的,鸡汤的香味从布里渗出来。
“替我谢谢泱泱。”
“嗯。”
沈知州应了一声,却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孙筱森脸上移到屋里,又移回来,像是在斟酌什么。
半晌,他开口了:“今天上午,你去纺织厂了?”
孙筱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厂里有个战友,管保卫科的。他跟我说,后勤科那边有人传话,说刘德全下午把分房的档案封了,谁都不许再查……是你去说的?”
孙筱森点了点头。
沈知州看着她,目光很深。
“刘德全那个人,欺软怕硬。你拿张庆爽压他,他不敢再动你的房子。但周建川那边……他要去省城了,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