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川盯着孙筱森,心情有些复杂。
他喜欢孙筱森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孙筱森家世好,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当兵,每个月补贴的一半都打给了她做体己钱,另一个哥哥在学校里教书,在高考刚恢复时,就教出了县城里唯一的两个大学生,每个月都会给她偷偷塞几张粮票。
什么麦乳精、橘子罐头还有乐口福,都成袋成袋的往家里送。
还有友谊牌的雪花膏,别家女儿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孙筱森拿来涂脚后跟。
还有她的亲舅舅,是纺织厂的老员工了,因为听说要结婚,把刚分下来的名额都给了她,让她做婚房。
和孙筱森结婚一年来,是周建川过去二十年来过的最舒服的一年。
可现在,孙筱森要跟他离婚……
那边,孙筱森接过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确认无误后,才在谅解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手上那只笔落下的那一刻,前世五十年的窝囊、委屈、劳苦,全都断了。
“手续你们明天去民政局再办。”张庆爽将两份文件收好,又单独对孙筱森说了句,“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派人来接你。”
张庆爽走了,病房里就剩下了周建川、王春芝和孙筱森还有那小小的奶团子。
孙筱森低头看着奶团子,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周建川,兀自下了逐客令,“你们还待在这做什么?”
“赶紧滚!”
周建川的眉宇紧紧皱起,眉心间折痕很深。
这还是结婚一年来,她第一次对他说重话。
他心里有点不痛快,紧接着弥漫在心头的情绪是……不甘。
孙筱森一直围着他转,他都没打算踹了她,她倒开始对他甩脸子了!
想到这,周建川冷声道:“我给你三天后悔期,所有的事情,三天后再说!”
周建川自认为已经给足了孙筱森台阶,拽着王春芝头也不回的走了。
孙筱森缓缓抬头。
她看着周建川甩上病房门,双手立刻捂住了女儿的耳朵,眼里弥出几分讥诮——
“傻叉。”
她在心里骂道。
“儿子!我看那贱人就是蹬鼻子上脸!”
“你别搭理她!”
走廊里很快传来王春芝的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病房安静下来。
孙筱森低头看怀里的女儿,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攥的紧紧的,嘴角还挂着一个奶泡泡。
她用指尖描绘着女儿的轮廓,鼻子一酸,眼泪砸在了襁褓上。
原来,她的孩子长这样。
都说女儿像爹,可她的女儿,无论是五官还是轮廓,都很像翻版、缩小的她,睡着时,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颤着,小脸白净、粉嫩,像极了瓷娃娃。
“前世,妈妈没能护住你,这辈子,谁也别想碰你一根手指头。”
孙筱森喃喃自语间,门被轻轻推开。
沈知州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裹着碎花头巾的中年妇女,“孙同志,这是产科的李护士长,之后由她负责你和孩子的护理。”
李护士长笑着点头,接过沈知州手里的粥放到床头柜上,又熟练的检查了一下孙筱森额头的伤口,“哎哟!可怜的,缝了七针,比我预想的深一些,这几天不能沾水,小姑娘要是落了疤,可就不好看了。”
孙筱森道了谢。
她视线却不自觉的看向沈知州,问道:“泱泱怎么样了?”
“多亏你提醒……产程中确实用到了青霉素,被我及时拦下,换了红霉素。”
孙筱森心里一松。
前世,沈知泱就是因为青霉素过敏,产后大出血,抢救无效死在了手术台上,而她的女儿也因为急性过敏,没活过半小时,也跟着去了。
她的丈夫家嫌晦气,连骨灰都没收。
等自己出月子的时候,泱泱的坟头都长草了。
想到这,孙筱森心里松了一口气,这辈子,自己活下来了,泱泱也活下来了。
“泱泱生了吗?”
“嗯,是个女孩儿。”沈知州顿了顿,目光落在孙筱森额头的纱布上,“你丈夫呢?”
“前夫。”孙筱森纠正,“我们明天就去办手续。”
沈知州显然很意外。
一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泛起点点的微光,问,“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孙筱森说道,“我会带着女儿,好好过。”
前世她抚育周平安,也几乎没有依赖周建川和王春芝。
相对比起来,柳知知还算尽力过,好歹喂过半年的奶。
沈知州盯着孙筱森看。
直给孙筱森都看的有些不自在了,疑惑问他,“沈同志,我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沈知州这才回神。
“没有,我刚刚是在想别的事情。”
“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了,是……泱泱让我来报声平安。”
孙筱森点点头。
沈知州转身要走,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
“泱泱的病房在隔壁,有事敲墙就行,我今晚在走廊守着。”
门关上后,李护士长一边帮孙筱森换药一边小声嘀咕,“沈主任这人,在部队里待久了,说话硬邦邦的,但他的心肠是真好。刚才你晕过去那会儿,是他抱着你闺女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快一个钟头,孩子哭都不哭一声。”
孙筱森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女儿,又看了眼床头那面墙,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前世她跟沈知州没有什么交集。
沈知泱死后,沈知州也离开了县城,此后再无音讯。
这辈子,一切都不一样了。
“护士长,我……”孙筱森回过神后,有些难为情地拉住护士长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放,极小声道,“我有点疼,这里硬邦邦的……”
其实刚刚她就觉得身体不对劲。
就像埋了两块滚烫的硬石头,涨得快要把皮肤都崩开了。
但碍于沈知州在,她没好意说。
李护士长一摸后,急了。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你这是堵奶了!”
“得快些疏通开,不然你会发烧的!”
孙筱森根本不知道还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因为她前世,没母乳过。
她愣愣地看着李护士长,不知道怎么是好,倒是李护士长急的不行,赶紧喊来护士帮忙,一个负责帮忙将孩子抱开去哄,另两个护士按住孙筱森,护士长则亲自动手,给孙筱森按摩。
“会有点疼,你忍忍啊!”
孙筱森懵懵懂懂的躺着。
她看着李护士长端着搪瓷盆进来,从氤氲的热气中快速捞出一条毛巾,拧干后,敷在了自己的身上。
温热一点点渗透进身体,孙筱森觉得舒服多了。
但下一瞬——
“啊!”
……
隔壁病房里的沈知州本在逗弄着怀里的外甥女,听到这声痛呼,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来,匆匆往隔壁赶。
离的近后,一声尖叫再次传出——
“啊!”
沈知州立刻推开病房。
下一瞬,他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