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州几乎是瞬时把门关上。
他的后背抵着病房破旧的掉漆的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负责。
他要对孙筱森负责。
病房里,疼的死去活来的孙筱森根本不知道沈知州曾经来过。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碾碎、又再次被重组,牙关因为咬的太用力而发酸,指节攥着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整个人都汗涔涔的,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疼,真的太疼了!
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抽痛,像被无数根针同时狠狠扎下。
她整个人除了尖叫,什么都不会了。
李护士长也是满头大汗,见她疼成这样,赶紧出声安抚,“马上好,再忍忍!”
“等淤奶出来了,孩子也有口福了。”
一听这,孙筱森瞬时来了精神头。
终于,十几分钟后,通了。
孙筱森几乎是瘫在床上,她看着李护士长擦着额头汗,又带着股笑将小襁褓给抱来,放在她的胸口。
小丫头一歪头,小嘴一张就含住了她的。
先传来的,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孙筱森下意识的抓紧了床单,深深吸气,紧接着,一股用力的吮吸感传来,然后是一股暖流涌出。
所有的疼痛全部消失了。
孙筱森有些惊奇的看向李护士长。
李护士长含笑说,“很神奇,对吗?”
“小毛毛天生就会找妈妈。”
孙筱森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点点头,说道:“神奇。”
这种神奇,她在周平安黏柳知知的时候看到过。
却第一次切身体会。
原来是这种感觉……
真真切切做妈的感觉。
“最好两边都让吮吮,不然还是容易堵奶。”李护士长轻声说完,拉上帘子,离开。
把独处时间留给孙筱森和那小小的人儿。
只是一出门,她就看到了抵在走廊墙壁上的沈知州,愣了愣。
“沈主任,您怎么在这儿?”
沈知州曾在县医院外科待过一段时间,属于临危受命,虽然他看起来性子冷,但耐性足,又是从大城市调来的,学习过先进的技术,是以全县医院上下的人对他的印象都颇好。
闻声,沈知州抬眼看向李护士长,问,“她怎么样?”
因为目睹了一些事,他的面颊微红。
但恰好背光站着,李护士长也没看出什么异常,如实道:“挺好的,在喂奶呢。”
顿了顿后,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她一下瞪大了眼睛。
“沈主任!她是不是就是当初把你从洪灾里救回来的女同志啊!”
沈知州视线落在紧闭的病房门前,目光悠远。
……
夜深了。
走廊只剩下尽头值班台一盏小灯亮着。
孙筱森喂完奶后,有些睡不着,脑子里反而活跃起来。
顺利的话,明天她就能和周建川办完离婚手续了。
她能分到一套房,还有夫妻共同积蓄,200块钱。
房子在纺织厂家属院,一室一厅,不大,但够她跟女儿住了。
可她光有房子不行,还得想办法把工作给拾回来。
前世她在国营百货商店干了三年售货员,结婚前夕,周建川被原纺织厂辞退,经她内推,代替了她的工作。
气的爸、妈还有两个哥哥够呛。
如今她又和周建川离婚了,她……要怎么和家里人交代?
孙筱森的思绪有些乱了,1980年,改革开放的风已经吹到了县城,只是大多数人还没感觉到。
但孙筱森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的十年,遍地都是机会。
隔壁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紧接着是沈知泱虚弱却欢喜的声音——
“哥!孩子哭了……”
孙筱森嘴角不自觉的弯了。
泱泱的女儿,前世没能活过半小时,这辈子,她重新来过了,泱泱也有了新的人生。
要不是因为体力不够,她真想去隔壁病房看看泱泱。
但眼下,孙筱森摸了摸怀里女儿的脸,轻声说,“你有伴了。”
小奶团子像是听懂了,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她的胸口,很快就开启了自助餐模式,弄的孙筱森有些无奈。
但说来奇怪,女儿这么一吮,她竟然也有些困了。
孙筱森微微歪着身体,抱着女儿就睡了过去。
她刚睡熟,周建川就小心翼翼的推门进来,第一时间去看孙筱森怀里的孩子。
他伸出手,朝沉睡的小小婴儿抱去。
只要这孩子没了,孙筱森应该就会回心转意了吧?
这么想着,周建川的动作更速度了,可就当他的双手才触碰到襁褓边缘,正沉睡着的孙筱森倏地睁开了眼,大喊,“来人啊!偷孩子了!”
她的声音又高又亮。
周建川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捂她的嘴。
她的声音又高又亮。
周建川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捂她的嘴。
可他的手刚伸过来,孙筱森就一口咬了下去。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母狼,用了全身的力气。
周建川吃痛,闷哼了一声。
他本能地往回抽手。
孙筱森却咬得更紧,嘴里漫开一股铁锈味。
“松口!”
周建川低吼出声,他用另一只手去掰她的下巴。
孙筱森不松。
她前世被他骗了一辈子,被他换了孩子,被他纵容王春芝欺辱了三十年,被他跟柳知知合谋害死在病床上——
她现在咬他一口又怎么了?
周建川急了,伸手去掐她的腮帮子。
孙筱森吃痛,牙关一松。
周建川的手猛地抽出来,虎口上两排牙印,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他趔趄着后退了两步,疼得直甩手。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横眉竖目的看着孙筱森。
“孙筱森,你是不是疯了?”
“疯的是你。”
孙筱森从床上坐起来,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后背抵着墙,眼睛死死盯着他。
“周建川,谁准你半夜三更摸进产房偷孩子的?”
周建川甩着手,血滴在水磨石地面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看了眼孙筱森怀里的襁褓,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嘴上却软下来。
“筱森,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孙筱森打断他,声音不高。
“解释你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翻墙进医院,摸进我产房?解释你刚才伸手是要干什么?抱孩子?我生她下来到现在,你抱过她一次吗?你配吗?”
周建川的嘴唇动了动。
他脸上那副老实人的面具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的不耐烦和算计。
他往前走了半步,孙筱森立刻把孩子抱得更紧,后背几乎嵌进墙壁里。
“你再往前一步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