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会长,聊什么呢?”
“笑得这么开心,不如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江宴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大堂里回荡得清清楚楚。
大堂里的灰尘还没有完全落定。
那五个刚才还端着茶碗做美梦的大老板,这会儿全都死盯着走进来的人。
尤其是钱会长,他手里那两颗盘得油光水滑的狮子头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江……江宴?”
钱会长猛地站起来,膝盖重重撞在八仙桌上。
他顾不上疼,只死死盯着江宴那张脸。
福禄街那帮亡命徒明明一早就去堵江家大门了,怎么人没堵死,反倒让江宴一路杀到了商会门口?
钱会长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手指都跟着发抖。
“姓江的,你找死!”
钱会长指着江宴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常沙总商会!你一个欠了一屁股烂账、连买棺材钱都没有的丧家犬,也敢跑到这里来撒野?”
旁边那个穿着丝绸马褂的孙老板也回过神来。
他朝江宴身后扫了一眼,除了一个穿得古怪的女人,连个护卫都没见着。
孙老板心里那点胆气慢慢又冒了出来,冷笑着接上话:“江少爷,我看你是被逼债逼疯了。砸了商会的大门,今天你就是有九条命,也走不出这条街!”
“来人!保安团呢?把这个小畜生给我拿下,直接送去巡捕房,按抢劫杀人的罪名往死里办!”
几个老板纷纷扯着嗓子大喊。
江宴根本没搭理他们。
他径直走到八仙桌前,随手拉过一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随后,他抬起手,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仙姑,上桌。”
一直安静跟在江宴身后的霍仙姑,听到这句话,立刻踩着高跟鞋走上前来。
她那身黑白相间的改良旗袍贴得很紧,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五个大老板刚才只顾盯着江宴,这会儿霍仙姑一走到灯下,钱会长和孙老板都狠狠抽了口凉气。
“霍……霍当家?”
钱会长舌头都打结了,指着霍仙姑身上那套衣服,半天没把后半句挤出来。
还没等他想明白。
霍仙姑已经抡起了手里那个黑色的小牛皮箱子。
她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皮箱重重砸在八仙桌的正中央。
“砰!”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桌面上那些昂贵的紫檀木茶盘、景德镇茶碗砸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夹杂着碎瓷片四下飞溅,溅了钱会长和孙老板一身。
“你疯了……”钱会长刚要发作。
霍仙姑已经伸出白皙的手指,“吧嗒”一声,干脆地按开了皮箱的黄铜锁扣。
箱盖向后翻倒。
满满一整箱,带着刺鼻油墨香气的花旗银行不记名金票,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大堂里的叫骂声一下断了。
五个大老板张着嘴,死盯着箱子里的东西。
江宴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我赶时间,长话短说。”
江宴抬起头,目光冷漠地扫过这五个常沙商界的巨头。
“你们名下所有的商铺、地契、货场,还有西门那个最大的水运码头。我全要了。”
“价格,是你们目前总资产的两倍。”
江宴指了指桌上那个皮箱,语气平淡。
“一千万大洋的花旗金票,当场结清。”
“拿钱,签合同,然后滚出常沙城。”
一千万花旗金票就这么摆在桌上。
大堂里一下静了,只剩几个人喘粗气的动静。
足足过了十几秒。
孙老板突然指着桌上的皮箱,发出一声尖锐的怪笑。
“哈哈哈!笑死我了!一千万?”
孙老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江宴嘲讽道:“江宴,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你江家库房里连一只耗子都饿得皮包骨头,你上哪弄一千万花旗金票?你以为找个裁缝印点花纸,就能来糊弄我们商会?”
“就是!拿假钞来商会装大爷,我看你是真活腻了!”另一个老板跟着帮腔。
这事在他们脑子里,压根就不该是真的。
江宴没有反驳,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验。”江宴只吐出一个字。
孙老板冷哼一声,挽起袖子走上前:“不见棺材不掉泪!老子今天就当众拆穿你这些破纸,让你死个明白!”
孙老板常年跟租界洋人打交道,花旗银行的金票他再熟不过。
他伸手从箱子里随便抽出一叠金票。
手指刚一碰上去,孙老板脸上的冷笑就僵住了。
纸张一入手,他心里就是一沉。
他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高倍单片放大镜,凑到眼前,死死贴着金票表面的油墨和暗记看去。
钱会长和另外三个老板看着孙老板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都开始发毛。
“老孙……怎么样?是假钞吧?”钱会长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不知不觉带上了一丝颤音。
孙老板没有回答。
他放下手里的金票,又从箱子的底部、中间、左边、右边分别抽出几叠金票,拿着放大镜一张一张地盯过去。
查得越多,孙老板的脸色就越白。
他的手抖个不停,手里的放大镜“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真……真的……”
孙老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盯着钱会长,眼都发直了。
“钱会长……全他妈是真的!水印、暗花、防伪油墨全对!这是一千万整的花旗银行真钞啊!”
钱会长和其他三个老板纷纷扑到桌子前,抓起箱子里的金票查验。
全都是真的。
随便抽出一张,都是能立刻去租界银行提走黄金的硬通货。
一千万。
他们几个绑一块儿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厚一箱现票。
钱会长死死攥着手里那厚厚一叠金票。
他的眼睛慢慢变红了。
惊完以后,钱会长眼底那点红就越冒越深。
他才不管这钱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只要江宴背后没人撑着,这一箱票落进谁手里,谁就能一口吞下常沙城的半条命。
钱会长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阵乱跳往下压。
他给身边一个最信任的心腹手下使了个隐蔽的眼色。
手下立刻会意,悄悄退出大堂,直奔后门而去。
钱会长一转身,脸上那点震惊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假笑。
“江少爷,真是深藏不露啊。”
钱会长将手里的金票放回箱子里,故意拖延时间。
“不过,一千万毕竟不是个小数目。我们商会名下的产业错综复杂,光是盘点账目和起草地契转让书,就需要不少时间。”
“不如江少爷先喝杯茶,咱们慢慢聊?”
江宴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钱会长装模作样,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我不喝茶。”
江宴修长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我说了,今天这常沙城,该换换天了。既然你们不打算签合同,那就连命一起留下吧。”
钱会长眼皮猛地一跳。
钱会长被他看得后背一阵发凉。
就在钱会长准备撕破脸皮、让保安团强行夺钱的时候。
商会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快!把商会包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吼声还没落,大批穿着黑色制服、端着汉阳造的巡捕已经冲进了大堂。
刺耳的拉枪栓声音连成一片。
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封锁了整个大堂,将江宴和霍仙姑死死包围在中央。
一个挺着大肚腩、满脸横肉的巡捕房探长,大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刘探长!您可算来了!”
钱会长立刻迎了上去,指着八仙桌上的皮箱,大声喊道:“这个姓江的小畜生,不知从哪弄来一堆假金票,跑到我们商会来敲诈勒索!还打伤了我们的人,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刘探长扫了一眼桌上那整箱金票,目光立刻黏了上去。
“好大的胆子!”
刘探长拔出腰间的勃朗宁配枪,“咔嗒”一声子弹上膛。
他大步走到江宴面前,把冰冷的枪管死死顶在江宴脑门上。
“有人举报你江家私造假钞,涉嫌抢劫!”
刘探长狞笑着,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
“来人,全给我铐起来,带回局子里严刑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