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滚烫的黄沙从洼地里刮过。
老杨的话让韩大石打了个激灵,本能地将韩小川拽到身后。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解,双手护着那半桶清亮的水,警惕地瞪着老杨。
“老杨哥……你、你这话啥意思?”韩大石喉结滚动,声音都在发抖,“有了这好水,赵总旗怎么可能杀我?这可是能救营里几百条人命的水!”
“救命?”
老杨仅剩的那只独眼眯起,满是不屑。
他手腕一翻,生锈的刀鞘在木桶沿上重重磕了一下。
“梆!”
“韩大石,你在这边关吃了五年沙子,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老杨俯下身,盯着他,“赵黑狗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你提着这一桶清溜溜的活泉水回去,他喝饱了肚子,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吊起来抽,把你皮扒了,逼你带他来找水眼!”
韩大石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
“等他看到这口冒水的活泉……”老杨站直身子,刀鞘指向那口还在汩汩冒水的泉眼,“他会立刻派亲兵把这地方封死。这水,只会流进他赵黑狗的营帐,流进百户大人的水缸。至于你们营房里那些快渴死的军户?他们连一口泥浆都舔不到!”
老杨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声音更冷了:“等他把水圈起来,你猜他会怎么处置你们这俩发现水眼的活口?是留着你们过年,还是挖个坑埋了,断绝走漏风声的后患?”
韩大石彻底僵住了。
冷汗顺着他干裂的额头疯狂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他太天真了。
边关的军官心狠手辣。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这个底层军户刚才在狂喜之下,竟然全忘了个干净!
“那……那咋办?”韩大石扑通一声跌坐在滚烫的黄土上,看着面前那口救命的泉水,绝望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交不出水是死,交了水也是死……老天爷这是要绝我老韩家的户啊!”
洼地里死寂一片,只有泉水翻滚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一只干瘦的小手从韩大石背后伸了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小川光着脚丫,从父亲身后走了出来。
六岁的单薄身躯迎着毒辣的日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握着长刀的老杨。
“杨爷爷。”韩小川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但吐字却出奇的清晰,“你在这儿看半天了,刀都拔出来了一半,却没砍我爹。”
老杨眉头一挑,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你要是想拿这口水眼去赵总旗那里换赏钱,刚才我爹趴在水里喝水的时候,你就该一刀把我们俩的脑袋剁了。”韩小川仰着头,小脸绷得很紧,“你没动手,还跟我爹说这么多。杨爷爷,你不想我们死,对吧?”
老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刚及自己大腿高的小不点。
邪门。
这娃娃刚才光脚踩出活水,就已经够邪门了。
现在这份遇事不慌的定力,还有这几句直戳心窝子的话,哪里像个六岁的军户崽子?
老杨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猛地冷哼一声,将长刀重重顿在地上。
“小崽子,你倒是个明白人。比你这个憨货爹强百倍!”
老杨松开刀柄,大步走到那口清澈的泉眼边上。
“老子在这破军屯待了十年,早看够了赵黑狗那帮畜生吃人的做派。”老杨蹲下身,伸手从水里捞起一把湿泥,“这水眼要是落到他手里,咱们营里那些老弱病残,照样得渴死。老子不能看这水被他糟蹋了。”
韩大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老杨哥!杨哥!你救救川儿,我韩大石给你当牛做马……”
“闭嘴。干活。”
老杨一把甩掉手里的泥巴,指着周围干裂的黄土。
“把这清溜溜的水坑,给我毁了。”老杨下令,声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军令感。
韩大石愣住了:“毁……毁了?”
“不毁,留着给赵黑狗看稀罕吗?”老杨一脚踹在韩大石屁股上,“去!拔干草!找带刺的骆驼刺!还有那些野狗拉的干粪蛋子,都给老子找来!”
韩大石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跑去洼地边缘拔草。
韩小川却看明白了老杨的意图。
这是要造伪装。
小川一声不吭,蹲下身子,两只小手直接插进水洼边缘的烂泥里,用力往清澈的泉眼里搅和。
他在搅泥的同时,脚趾在水底的泥沙里微微勾起。
那股与大地相连的奇异波动再次泛起,他暗中控制着地下水脉,让原本喷涌的泉水流速慢慢降了下来,变成了缓慢的渗水。
老杨看到小川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娃娃,一点就透。
“啪!”
韩大石抱着一堆枯黄的骆驼刺和干瘪的野兽粪便跑了回来。
“扔进去。揉碎了扔。”老杨指挥。
三个人立刻动手。
原本清澈见底、透着甘甜凉意的活泉,被三个人一通搅和,迅速变了模样。
枯草根被揉碎了混进泥浆里。
干粪蛋子被踩烂了糊在水坑边缘。
老杨甚至拔出长刀,在水坑四周的黄土上胡乱刨了几下,做出了几道类似野狗爪子乱挠的痕迹。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一口能救活几千人的活泉,彻底变成了一滩散发着土腥味、漂浮着烂草根和白沫子的死水坑。
看着这滩“烂泥水”,韩大石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救命的清水啊,就这么被霍霍成了猪狗都不喝的脏东西。
“行了。”老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打水。”
韩大石赶紧抓起破木桶,就要往坑底舀。
“啪!”老杨一巴掌拍在韩大石后脑勺上,“你他娘的又犯蠢!舀底下的清水干什么?撇最上面那一层!带泥的,带草根的,越浑越好!”
韩大石捂着脑袋,委屈地撇了半桶漂浮着泥沙的浑水。
水面上还浮着两根断裂的骆驼刺。
“听好了。”老杨盯着韩大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交代,“回去之后,赵黑狗问你水哪来的。你就说,你带着儿子在古道废窑那边,看见一只野狐狸在刨土。你顺着狐狸刨的坑,往下抠了三尺,才抠出这么一滩死水。”
老杨指了指那半桶泥水:“这水虽然浑,但没毒,能解渴。在边关,这就是续命的玩意儿。赵黑狗只要能喝到水,今天就没理由杀你。”
韩大石拼命点头,把老杨的话记牢。
“去吧。”老杨退后半步,重新抓起地上的长刀,“记住了,把嘴闭严实。要是漏了一个字,不用赵黑狗动手,老子先剁了你们。”
韩大石重重咽了口唾沫。
他提起那半桶沉甸甸的泥水,另一只手紧紧牵住韩小川的手。
“爹,走吧。”韩小川仰起头,小手反握住父亲粗糙的大手,眼神平静。
韩大石咬了咬牙,提着半桶脏水,迎着毒辣的太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军屯的方向走去。
老杨站在洼地里,目送着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土丘背后。
他转过头,看着脚下那摊被伪装成死水坑的烂泥。
“活泉……边关竟然出活泉了。”老杨喃喃自语,“这天,要变了。”
……
与此同时。
七里外的军屯校场。
热浪扭曲了空气。
三根粗大的剥皮木桩上,用麻绳死死吊着三个赤裸上身的军户。
他们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皮肉翻卷,干涸的血迹变成了紫黑色。
人已经昏死过去,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校场边缘的阴棚底下。
赵总旗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倒三角眼透着阴冷。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里面还剩着最后一口浑浊的存水。
赵总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将水咽下,随后烦躁地将瓷碗砸在桌上。
“什么时辰了?”赵总旗冷冷开口。
旁边,满脸谄媚的王小旗赶紧凑上来,弓着腰答道:“回总旗大人,未时快过了。韩大石那憨货,去了废古道那边,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没水,就得死。”
赵总旗狞笑一声,缓缓站起身。
他从桌上抄起一条油黑发亮的牛皮鞭。
鞭子上密密麻麻地钉着指甲盖大小的铁倒刺,倒刺的缝隙里,还挂着令人作呕的碎肉渣。
“把那条鞭子给老子在盐水桶里泡透了。”赵总旗甩了个响鞭,鞭梢发出刺耳的炸响。
他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校场营门的方向,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韩大石……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那把硬骨头,能扛得住老子几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