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屯后营，一排漏风的破土房在烈日下散发着干土的腥气。
韩大石用肩膀顶开那扇缺了半块木板的破门，悄悄溜进屋里，反手插上门栓。
他靠在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早把破单衣溻透了。
“活下来了……川儿，咱爷俩今天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把命抢回来了。”韩大石一屁股瘫坐在干硬的土炕上，黝黑的脸上露出苦笑。
他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小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小心翼翼地塞到韩小川手里。
“吃！赶紧吃！今天不用挨鞭子，爹心里踏实。”韩大石搓着粗糙的大手，眼里闪过一丝侥幸，“老杨哥教的法子真管用。赵总旗虽然凶，但大明律法摆在那儿，他也不敢当着全营几百号人的面杀交了水的人。”
韩小川握着那半块杂粮饼，没动口。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透过墙角的破洞，冷冷地扫了一眼营房外面。
就在他们回来的路上，小川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身后几十步外，一直有两个穿皮甲的军汉不远不近地坠着。
现在，那两人就蹲在他们这排营房对面的土坡后面，眼睛死死盯着这扇破门。
盯梢。
“爹，事情没完。”韩小川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符合年龄的冷静，“那半桶泥水，骗不过赵总旗。”
韩大石愣住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骗……骗不过？不能啊，那水里混了那么多烂草根和野狗粪，脏得连马都不喝，他还能看出啥来？”
“他是人，人就有舌头。”韩小川把杂粮饼放在炕沿上，一字一顿地说，“泥再多，也掩盖不住活泉水的甜味。爹，你信不信，今晚天一黑，麻烦就会上门。”
韩大石浑身打了个哆嗦，刚想开口反驳。
“砰！”
一声巨响，本就破烂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
断裂的门栓狠狠砸在土墙上，崩起一片呛人的黄土。
韩大石吓得从土炕上跳了起来，本能地将韩小川一把护在身后。
呛人的烟尘中，王小旗大步跨进屋里。
他手里拎着一把带血槽的腰刀，满脸阴毒的冷笑。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白天在校场上那两个凶悍的亲兵，也正是刚才跟在父子俩身后的那两个暗桩。
“王……王大人？”韩大石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这是……”
“韩大石，你小子今天在校场上挺威风啊。”王小旗用刀鞘拍打着手心，阴阳怪气地冷笑，“拿大明律法压总旗大人？你长了几个脑袋？”
“小人不敢！小人绝对不敢！”韩大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水已经交了，大人开恩啊！”
“开恩？总旗大人对你们可是天大的恩典。”王小旗走到韩大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大人说了，既然你韩大石有本事在废古道那种死地抠出水来，说明你是个找水的奇才。咱们军屯现在最缺的就是水。”
王小旗猛地拔出半截腰刀，雪亮的刀身倒映着韩大石绝望的脸。
“传总旗大人军令！”
王小旗提高音量，声音在狭小的屋里格外刺耳：“从明日起，韩大石一家的供水任务翻倍！每天必须上缴两满桶清水！少一滴，直接按延误军机论处，全家发配前锋营，充当探路死士！”
两桶清水？
！
别说两桶，现在整个军屯方圆十里，连一桶泥浆都找不出来！
这是硬生生要把他们一家往死路上逼啊！
探路死士是什么？
那是打仗时顶在最前面趟陷阱、挡箭雨的肉盾，去了十死无生！
“大人！这使不得啊！”韩大石猛地直起身子，双手死死抱住王小旗的大腿，眼泪狂飙，“一天两桶水，您就是把我浑身的血放干了也凑不够啊！废古道那地方的水洼子已经见底了，真的没水了！”
“滚开！”
王小旗一脚重重踹在韩大石的胸口。
韩大石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土炕的边缘，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爹！”韩小川猛地冲过去，扶住父亲，转头盯着王小旗，目光冰冷。
王小旗被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突，随即恼羞成怒地举起刀鞘指着父子俩。
“凑不够？凑不够就去死！”王小旗狞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韩大石，别给脸不要脸。总旗大人知道你肯定还藏着水眼。明天你乖乖出门去找水，要是敢耍花样……”
王小旗指了指门外那两个抱臂冷笑的亲兵。
“外头有弟兄日夜轮班‘保护’你们。你们要是敢跑，或者敢自个儿把水喝了，老子立刻活剥了这小崽子的皮！”
说完，王小旗一口浓痰吐在韩大石面前的地上，带着人扬长而去。
破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屋子里死寂一片。
韩大石捂着胸口，绝望地瘫在地上。
他看着地上的那口浓痰，又看了看门外若隐若现的暗哨身影，一个大老爷们终于崩溃了。
“完了……全完了……”韩大石双手抱着头，呜咽着说：“赵黑狗这是要咱们的命啊！他知道咱们有水，他就是逼着咱们再去取水，好顺藤摸瓜找到地方……”
韩大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一把抓住韩小川的肩膀。
“川儿，不能去！那地方绝对不能去了！老杨哥说得对，一旦水眼暴露，咱们连个全尸都留不下！”韩大石语无伦次地颤抖着，“可是不去交水，明天咱们就得去当死士……爹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可你才六岁啊！”
韩小川没有挣脱父亲的手。
他伸出干瘦的小手，用力擦去父亲嘴角的血迹。
“爹，你先别慌。”韩小川的声音异常平静，“赵黑狗既然派人盯着咱们，就说明他现在还不知道水眼在哪。只要我们不出门，他就抓不到把柄。”
“不出门？”韩大石愣住了，眼底满是绝望，“不出门哪来的水交差？明天天一黑，王小旗就会带着刀来拿人啊！”
“水，不一定非要出去找。”
韩小川站起身，光着脚丫走到土炕边上。
他没有继续跟父亲解释，因为解释不清。
韩小川的目光开始在这间不足十步宽的破营房里快速扫视。
他很清楚目前的死局。
外面有暗哨盯着，只要一出营房，无论去哪都会被跟踪。
一旦自己光脚踩地生泉的秘密暴露，绝对会被赵总旗圈养起来，日夜放水，直到死。
所以，决不能把水眼暴露在外面。
必须建立属于自己的、绝对独占的战略资源点。
既然出不去，那就把水眼开在家里！
韩小川的视线突然停在了土炕靠墙的角落。
那里有一大片塌陷的黄土，墙根底下一个拳头大小的老鼠洞赫然在目。
顺着老鼠洞往外看，隐约能看到一条干涸的排水暗沟，那是以前营房为了防止雨水倒灌挖的排涝沟，直接通向营房后面的乱石堆。
韩小川有了主意。
他的异能是“步步生泉”，本质上是只要光脚接触天然泥土，就能召唤地下深层水脉。
如果自己把这土炕挪开，在床底下的黄土地上往下挖个坑。
只要自己的脚踩进去，水眼就会在床底下成型！
取水，直接在屋里舀。
不用出门，不用受风沙，更不怕人盯梢！
但这里有个致命的问题。
水一旦涌出来，如果不能及时排走，很快就会把这间破土房泡塌，到时候全家得被活埋。
“那条废弃的排水暗沟……”韩小川快步走到墙角，蹲下身子，用手指抠了抠老鼠洞边缘的干土。
土质很松脆。
只要顺着这个老鼠洞，在地下挖通一条连着床底水坑的暗渠，多余的废水就能顺着暗沟悄无声息地排到外面的乱石堆里。
渗入地下，神不知鬼不觉！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基建计划。
把危机四伏的取水任务，彻底转化成隐秘的室内水利工程！
只要这套系统建成，每天两桶水算什么？
就算赵黑狗要十桶，他也能轻轻松松交差，甚至还能截留一部分干净水自己喝！
但韩小川很快皱起了眉头。
挖暗渠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边关的黄土坚硬，一旦挖不好造成塌方，不仅暗渠会毁，还会引起外面暗哨的注意。
他需要一个熟悉边关地形和土质的老手来帮忙规划路线。
放眼整个军屯，只有一个人有这个本事，也只有一个人值得他冒险去赌。
独眼老杨。
韩小川站起身，走到水缸边，用手指蘸了一点缸底仅存的泥水，在干硬的土墙上画了一道简易的沟渠草图。
“爹，你就在屋里待着，哪也别去，把门窗都堵死。”韩小川转头看向还没回过神来的韩大石，“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出声。”
“川儿，你要干啥去？”韩大石急了，想要拉住他，“外面有赵黑狗的人盯着啊！”
“我走后墙的狗洞。”韩小川指了指墙角那个被破草席挡住的窟窿，“天黑了，他们守在前门，看不见后头。”
没等韩大石再阻拦，韩小川已经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个狗洞。
夜色深沉，风沙呼啸。
韩小川贴着冰冷的土墙根，避开了前门暗哨的视线，一路摸到了隔壁老杨的营房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小手，在木门上极有规律地敲了三下。
“扣、扣、扣。”
门里没有声音，但韩小川听到一声细微的刀刃出鞘声。
门轴响了一声，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老杨那只独眼警惕地看着他，视线往下移，落在韩小川身上。
“杨伯。”韩小川仰起头，压低声音直奔主题，“我想在屯子里挖条暗沟，您能帮我看看土质吗？”
老杨握刀的手停了下来。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盯着韩小川，满是惊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