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旗听着赵总旗阴冷的话，眼睛一亮，明白了总旗大人的算盘。
“高！大人实在是高！”王小旗满脸谄媚地竖起大拇指，嘿嘿狞笑起来，“这帮泥腿子就是属核桃的，不拿锤子砸碎了，他们绝不往外吐真瓤。只要断了他们的黑面配给，不出三天，饿得连拿尿壶的力气都没了，到时候还不是由着咱们拿捏？”
赵总旗冷哼一声，将手里那碗浑浊的泥水一饮而尽，随手把粗瓷碗砸在桌上。
“去办吧。别做得太显眼，拿大明军律压他们。”赵总旗靠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放在圆滚滚的肚皮上，闭上了眼睛，“老子倒要看看，他韩大石的骨头，到底有没有他的嘴硬。”
第二天午时，烈日当空，整个军屯又闷又热。
“当！当！当！”
伙房前那面崩了边的破铜锣被敲得震天响。
这是军屯里每天最重要的时候——放粮。
边关大旱，军户们每天就指着这一顿掺了沙子和麸皮的黑面糊糊续命。
几百号面黄肌瘦的军户早早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韩大石牵着韩小川，旁边站着老杨，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时走得近的伤残老兵。
韩大石今天特意把脸上的锅底灰抹得更匀实了些，连脖子里都蹭了土。
昨晚喝足了活泉水，他感觉身上有股子用不完的力气，但此刻他依然佝偻着背，装出一副饿得眼冒金星的虚脱模样。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很快就轮到了韩大石。
负责打粮的伙夫刚要从竹筐里拿出一块干瘪的杂粮饼，一只穿着牛皮靴的脚突然从旁边踹了过来，“砰”的一声将竹筐踹翻在地。
十几块硬邦邦的黑面饼滚落进滚烫的黄土里。
韩大石愣住了。
周围排队的军户们也全愣住了，一双双眼睛盯着地上的饼子，喉结上下滚动。
王小旗拎着带血槽的腰刀，带着几个凶悍的亲兵，大摇大摆地从伙房里走了出来。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往后退！”王小旗一脚踩在一块沾满黄土的黑面饼上，刀鞘恶狠狠地指着人群。
亲兵们立刻抽出长矛，将饥饿的军户们强行往后逼退了三步。
王小旗冷笑着走到韩大石面前，倒三角眼上下打量着他，随后猛地扯开嗓子吼了起来：“前线吃紧！鞑子在关外集结，百户大人有令，军粮减半！从今天起，凡是没有军功、交不够定额清水的军户，配给全扣！”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一片哗然。
本来一天就一块饼，现在连这块饼都要扣，这是要活生生饿死他们啊！
“吵什么！”王小旗猛地拔出半截腰刀，雪亮的刀刃在烈日下晃得人眼晕，“大明律法，无功不受禄！总旗大人体恤你们，只要每天能交上一桶水，口粮照发！交不出的，就给老子饿着肚子去修营墙！”
他说到这里，刀尖猛地转向韩大石，冷笑道：“韩大石，你昨天交的半桶泥水，只够抵你的死罪。今天的定额，你拿什么交？”
韩大石浑身一僵，双手在身侧死死攥紧。
他明白了。
赵黑狗这是在用阳谋逼他。
外面全是暗哨，他根本没法出门去“找水”，交不出水，就理所当然地被扣掉全家的口粮。
“王大人，废古道那边真的干了，一滴水都抠不出来了。”韩大石咬着牙，把头深深低了下去，声音里透着刻意装出来的哀求，“求大人开恩，给口吃的吧，小川才六岁，他扛不住啊。”
“扛不住？那是你的事。”王小旗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块被他踩过的黑面饼，在手里颠了颠，故意在韩大石眼前晃悠，“韩大石，大家都是聪明人。总旗大人说了，只要你把那个出活水的泉眼位置说出来，不仅这筐饼子全是你的，以后你们全家顿顿吃白面馍馍！”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大石身上。
几个站在后面的老兵眼睛红了，他们隐约猜到了赵总旗在打什么算盘，这是要把老韩家往死里榨啊。
韩大石死死盯着那块沾着泥土的黑面饼。
他的肚子在剧烈地抽搐，胃酸翻涌着刺激着神经。
但他脑子里更清楚，一旦交出所谓的水眼，儿子光脚生泉的秘密就有可能暴露。
到时候，就不是饿死这么简单了，小川会被当成妖怪或者摇钱树，活生生折磨到死。
“大人……真没水眼了。”韩大石闭上眼睛，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拉起小川的手，“这饼，我们不要了。”
王小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好！骨头够硬！”王小旗狞笑一声，手腕一翻，直接把那块黑面饼掰成两半，当着韩大石的面，扔给了旁边一只瘦骨嶙峋的军营野狗。
那野狗扑上去，连泥带土将饼子吞进肚里。
“韩大石的口粮扣了！还有独眼杨，以及昨天跟韩大石站得近的这几个老残废，全他娘的扣了！”王小旗刀尖指着老杨和身后的几个老兵，恶狠狠地下令，“连个水坑都找不到，留着你们这帮废物浪费粮食吗！”
“王黑狗！你别欺人太甚！”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仅剩的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双眼通红。
亲兵们的长矛瞬间对准了老兵的胸膛。
“想造反？”王小旗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刀尖直接顶住了老兵的喉咙，“拔刀啊！你只要敢把刀抽出来一寸，老子立刻按军法砍了你的脑袋！”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断臂老兵的手腕。
老杨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仅剩的独眼冷冷地盯着王小旗，手上的力道极大，硬生生把老兵拔出一半的刀按回了刀鞘。
“老杨哥！”断臂老兵憋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闭嘴。回营。”老杨连看都没看王小旗一眼，转身就走。
他太清楚这帮畜生的手段了。
这是故意激怒他们，只要他们先动手，王小旗就有借口当场杀人，甚至直接把韩大石抓进大牢里严刑拷打。
现在动手，就是送死。
韩大石一言不发，拉着小川，跟着老杨走出了队伍。
几个被牵连的老兵也没有任何怨言，默默地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后营走去。
烈日下，他们的背影显得极度悲凉。
回到韩家的破营房，韩大石反手将门死死栓上。
几个老兵颓然地坐在土炕上，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韩大石一言不发，掀开床板下的活动地砖，拿起破海碗，从木缸里舀了满满一大碗清澈的活泉水，递给那个断臂老兵。
“喝吧。没吃的，好歹灌个水饱。”韩大石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老兵们也不客气，接过碗咕咚咕咚猛灌。
甘甜冰凉的泉水下肚，确实驱散了要命的干渴，但水毕竟是水，代替不了粮食。
肚子里的空虚感反而因为水的冲刷变得更加火烧火燎，几个人饿得手脚直打哆嗦。
“老杨哥，是我连累大家了。”韩大石蹲在墙角，双手痛苦地抓着头发，“赵黑狗这是铁了心要拿咱们开刀啊。就算咱们今天忍了，明天呢？后天呢？人是铁饭是钢，三天不吃，咱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老杨靠在土墙上，一口气干了半碗水，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这不是连累。赵黑狗是冲着你来的，顺带敲打我们这帮老骨头。”老杨的独眼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幽光，声音冷硬，“你昨天抹了满脸锅底灰，以为能糊弄过去。但你忘了你那两片破嘴唇。活泉水养人，你嘴上的血口子一夜结痂，赵黑狗眼毒，绝对是看出了这个破绽。”
韩大石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脸色瞬间煞白。
“他知道你有好水，但他不知道水藏在哪。”老杨说，“他派人盯着前门，断了咱们的粮。就是笃定你扛不住饿，迟早得带人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水眼’换粮食。只要你一出门，他的人就会盯紧你。”
屋里没人说话。
几个老兵面面相觑，满眼绝望。
这简直是个无解的死局。
待在屋里有水喝，但会被活活饿死；出门找吃的，就会被跟踪暴露秘密，最后还是个死。
“那咋办？总不能真在这屋里等死吧？”断臂老兵咬着牙，恨恨地捶了一下土炕。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水缸旁没出声的韩小川，突然转过了身。
他手里端着半碗清水，光着脚丫走到屋子中央。
六岁的单薄身躯，在这一刻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杨伯说得对，他们就是想要水眼。”韩小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既然赵总旗这么想要，那咱们就不能让他干等着。”
老杨眉头一皱，独眼死死盯着小川：“娃娃，你什么意思？你真想带他们去找水？”
韩小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仰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出狠意，干瘦的小手稳稳地端着破碗，连一滴水都没晃出来。
防守从来不是他的性格。
既然赵总旗用饥饿逼他露底牌，他就借这个机会给赵黑狗挖个坑。
“不找。”韩小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说道，“杨伯，既然他们想要水源地，那咱们就‘送’他们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