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死寂了片刻。
老杨那只独眼盯着小川，目光锐利。
他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年，是个老兵，立刻明白了这六岁娃娃话里的杀机。
“假水眼？”老杨声音压得极低，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川端着破碗，把剩下的半碗清水放在土炕上。他看着老杨，声音平静：“赵黑狗要的是能长久出水的宝地。咱们在外面给他造一个勉强能续命的劣质泉眼。只要做得够真，他不仅会信，还会把所有心思和人手都扑在那上面。到时候，咱们在屋里舒舒服服喝净水，他在外面吃沙子。”
韩大石蹲在墙角，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愣愣地问：“川儿，水眼还能造假？废古道那边地下全是干石头，咋造啊？”
“水是真的就行。”小川转头看向父亲，“只要出水量够少，少到每天只能抠出半桶泥浆，赵总旗就会深信不疑。因为在边关，这才是合理的。”
老杨猛地一拍大腿。
“绝了！”老杨盯着小川，倒吸了一口凉气，“用真水做诱饵，造一个死地里的假象。赵黑狗只要咬了钩，他那双狗眼就再也不会盯着你们家这破营房了！”
几个老兵面面相觑，虽然没全听懂，但也知道这爷俩是憋了个大招。
“地点得挑好。”老杨立刻进入了状态，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快速敲击，“不能太近，近了赵黑狗会怀疑你们为什么今天才发现。不能太远，远了你爹这饿了三天的体格根本走不到。必须是个连野狗都不去的绝地。”
老杨闭上眼睛，想了一遍军屯方圆十里的地形。
“营地外三里，有一处废弃的乱石沟。”老杨睁开独眼，语气笃定，“前朝打仗时留下的采石场。那地方全是风化的硬岩石，寸草不生，连个耗子洞都没有。正常人绝不会去那儿找水。”
“就去那儿。”小川拍板。
夜半子时。
军屯里死气沉沉，只有风卷着黄沙打在土墙上的沙沙声。
韩大石脱下了脚上那双磨得露脚趾的破草鞋，交到老杨手里。
他体型太大，钻狗洞容易卡住，而且今晚屋里必须留人。
万一王小旗又来查夜，韩大石在炕上打呼噜，就是最好的掩护。
“爹，你把水缸盖严实，不管外面有啥动静都别出声。”小川低声交代了一句，转身钻进了后墙的狗洞。
老杨把韩大石的破草鞋别在腰带上，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一老一小贴着营房的阴影，完美避开了前门打瞌睡的暗哨。
老杨对军屯的巡逻路线了如指掌，他单手拎着小川，专挑视野盲区和避风口穿行。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就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军屯。
营地外三里，乱石沟。
这里的地形比老杨描述的还要恶劣。
到处是奇形怪状的巨石，地面的黄土早就被风刮干了，只剩下一层尖锐的碎石渣子。
冷风在石缝里穿梭，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老杨带着小川在乱石堆里绕了半天，最终停在两块倾斜巨石夹着的死角里。
这地方极其隐蔽，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
地面是一整块龟裂的青灰色岩石，裂缝里塞满了干硬的死泥。
“就这儿。”老杨用脚尖踢开表层的碎石，指着岩石中间最深的一道裂缝，“这缝隙又窄又硬。你要是在这儿抠出水，赵黑狗绝对信。”
小川点点头，蹲下身子，利索地脱掉脚上的鞋。
他深吸了一口气，光着脚丫，直接踩在了那道布满尖锐砂砾的岩石裂缝上。
这一次，和之前在洼地里踩出喷泉完全不同。
小川闭上眼睛，脚趾紧紧扣住冰冷的岩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地下极深处那条庞大的水脉感应到他的召唤后，正剧烈涌动，想要冲破地表。
如果让它喷出来，这里瞬间就会变成一个大水坑，陷阱就彻底失败了。
小川咬紧牙关，集中全部力气压住那股庞大的冲力。
他只允许水脉最边缘、最浑浊的一丝水汽，顺着岩石的纹理缓慢渗透。
这种控制比直接放水要累十倍。
小川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干瘦的身躯微微发抖。
“呲……”
岩石裂缝深处，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泥水冒泡声。
没有水柱，没有清泉。
只有一股混着岩石粉末和黄泥的粘稠浊水，从坚硬的石缝里缓慢地渗了出来。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那道石缝底部才勉强积攒了浅浅一汪浑水。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白色的盐碱沫子，泥腥味极重。
老杨蹲在旁边，看着这汪连野狗都嫌弃的劣质死水，独眼里满是赞赏。
“够了。停下。”老杨低喝一声。
小川如释重负地松开脚趾，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赶紧把鞋穿上。
水脉的通道被切断，石缝里的水停止上涌，只剩浅浅一汪。
接下来，是老杨的表演时间。
这老兵油子抽出腰带上韩大石的破草鞋，直接套在自己的双手上。
他跪在石缝前，开始仔细在周围按压。
他将身体的重量压在双手上，制造出韩大石跪在地上、绝望刨土的脚印。
脚印前深后浅，边缘的泥土凌乱，足以让人相信他徒手挖过。
踩完脚印，老杨扔掉草鞋，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石，在石缝边缘的硬岩石上胡乱划出几十道深深的白印子。
“不能用刀，铁器刨出来的痕迹太齐整，骗不过赵黑狗的眼睛。”老杨一边划，一边低声给小川传授经验，“必须用石头砸，用手抠。”
老杨扔掉碎石，看着坚硬的岩石边缘，眉头微微一皱。
“还不够惨。”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大拇指上轻轻割了一刀。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老杨面无表情地把流血的拇指按在石缝最尖锐的边缘，用力抹了几下。
殷红的鲜血混着泥土，迅速变成了一种干涸的暗褐色。
“你爹昨天交水的时候，十根手指头都破了。戏得做全。”老杨用干土稍微掩盖了一下血迹，让它看起来像是几天前留下的。
一个为了活命、徒手挖开坚硬岩石、抠得鲜血淋漓才勉强凑出半桶浑水的凄惨现场，完美成型。
这地方极其狭窄，岩石坚硬无比。
就算赵黑狗派十个壮汉来轮流往下凿，一天顶多也就能凿出半桶混着石渣的泥水。
这根本不是什么宝地，这就是个能把人活活耗死的烂泥坑。
小川看着老杨的手艺，心里暗自佩服。
“成了。”老杨把韩大石的破草鞋重新别回腰间，抓起一把干土搓掉手上的血迹，“这破坑，足够赵黑狗喝一壶的。撤。”
老杨拎起小川，两人抹掉退出去的痕迹，趁着夜色迅速摸回了军屯。
次日。
天光大亮，毒辣的太阳再次笼罩了边关。
韩家破营房里。
韩大石饿得肚子咕咕直叫，胃里直冒酸水，但精神却出奇的好。
屋角的土炕被盖得严严实实，水缸里蓄着满满半缸救命的活水。
昨天断粮的恐慌，在有了底气之后，已经散了大半。
“川儿，今天咋弄？”韩大石咽了口唾沫，看着坐在炕沿上的儿子，“王小旗昨天扣了咱们的粮，今天肯定派人盯死我了。”
小川刚要说话，后墙的狗洞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悉率声。
狗娃满身黄土，连滚带爬地从狗洞钻了进来。
他饿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一眼看到桌上的破碗，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来连灌了两口韩小川特意留的干净水，这才大口喘着粗气缓过劲来。
“川哥儿！大石叔！”狗娃压低声音，急促地说：“王小旗动手了！”
韩大石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他要干啥？”
“我刚才在前营伙房那边死盯着。”狗娃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王小旗拿了半袋粗糠，买通了前营的四个泼皮烂户。那四个家伙现在就蹲在咱们后巷的拐角处，前门也有两个暗桩。”
狗娃喘了口气，指着外面的方向：“王小旗放了话，今天只要大石叔一出营门去找水，那几个泼皮就会死死咬住。不管大石叔去哪，他们绝对要把那水眼的位置给挖出来去领赏！”
韩大石脸色微变，虽然知道外面有个假水眼，但听到真有人布下天罗地网跟踪，作为一个底层军户，他还是本能地感到一阵紧张。
“川儿，他们真跟上了。”韩大石看向小川。
韩小川坐在炕沿上，光着两只脚丫，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慌乱。
他听完狗娃的汇报，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诱饵已经挂好。
现在，鱼要咬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