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砖头大小的尖角石头被黄毛高高举起,瞄准了陈平安小小的脑门。
黄毛那张糊满粪水的脸因为极度愤怒彻底扭曲,通红的眼珠子里满是疯狂。
他这一下是奔着要命去的,根本不管眼前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平安!”陈爷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老头子拼命往前扑,干瘦的膝盖重重磕在尖锐的碎石子上,瞬间破皮流血,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拼命伸长手臂,想要替孙子挡住那块石头,可距离太远了,他连那块石头的边都碰不到。
周围的村民们同时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几个年轻壮汉红着眼睛往前冲,但也已经来不及了。
陈平安还蹲在烂泥边,两只小手死死抱着那条挣扎的大黑鱼和那个沾满泥巴的青花瓷罐。
他看着黄毛手里的石头,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丝被打扰的茫然。
就在黄毛抡起石头、所有人都以为惨剧即将发生的那一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树枝断裂声,突然在村口上空炸响。
平安头顶那棵早旱得掉光了叶子的百年老槐树上,一根成年人手臂粗的枯树枝毫无征兆地折断了。
那截枯枝上,赫然挂着一个足有海碗大小、黑压压一片的马蜂窝。
马蜂窝从树冠上直直坠落,正朝着黄毛。
“啪唧!”
就在黄毛即将掷出石头的前一秒,那个海碗大的马蜂窝不偏不倚,准确地砸在了黄毛那张正在狞笑的脸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黄毛砸得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他手里那块要命的石头彻底失去准头,擦着平安的头顶飞了过去,“噗通”一声砸进不远处的烂泥坑里,溅起一小朵泥花。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紧接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瞬间笼罩了整个村口。
被砸碎的马蜂窝里,成百上千只体型硕大、尾后针闪着寒光的毒马蜂倾巢而出。
它们似乎被黄毛身上那股发酵多年的粪坑恶臭彻底激怒了,黑压压地聚成一团。
这些马蜂根本不管旁边目瞪口呆的村民,也不管近在咫尺的陈平安,它们全部朝着地上打滚的黄毛扑了过去。
“啊——!救命!我的脸!我的眼睛!”
黄毛爆发出比刚才掉进粪坑还要凄惨十倍的惨叫。
他双手拼命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可那些马蜂根本无孔不入。
它们顺着黄毛的衣领往里钻,扎进他的头发里,狠狠蛰向他的鼻子、耳朵、嘴巴皮。
眨眼间的功夫,黄毛的脸就肿起了一个个核桃大小的红疙瘩,五官全被挤在了一起,彻底变成了一个油光锃亮的猪头。
那两个原本站在粪坑边的小弟彻底吓傻了。
其中一个还算有点义气,抽出腰间的铁扣皮带,大吼着冲上去想帮黄毛赶马蜂:“黄哥别怕!我来救你!”
他抡圆了皮带对着黄毛头顶的蜂群狠狠抽了下去。
结果马蜂没抽死几只,“啪”的一声脆响,那沉重的铁扣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黄毛那张肿胀的猪脸上。
黄毛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两眼一翻,差点直接疼晕过去。
这一下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的亲戚。
分出一大半的马蜂瞬间调转枪头,朝着这两个小弟铺天盖地地扑了过去。
“哎哟卧槽!别咬我!黄哥救命啊!”
“我的屁股!它钻我裤裆里了!”
两个小弟手忙脚乱地丢掉皮带,又蹦又跳,双手在身上疯狂乱拍。
他们三个地痞流氓此刻哪还有半点收保护费时的嚣张跋扈,只顾着在黄土地上翻滚乱爬,满身都是黄土和臭泥。
陈爷爷还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看满地打滚惨嚎的三个恶霸,又看看毫发无伤、正眨巴着眼睛看热闹的宝贝孙子,浑身因为极度后怕而剧烈颤抖起来。
紧接着,这股后怕彻底转化为了压抑不住的狂怒。
他娘的,这群畜生刚才要杀他的乖孙!
陈爷爷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口枯井旁,一把抄起靠在井沿上的那把生锈大铁锹。
老头子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攥着锹把。
“欺负我们桃花村没人是不是?连个七岁的病娃娃都要下死手!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陈爷爷怒吼一声,举着铁锹就朝地上的黄毛冲了过去。
这声怒吼,让村民们也压不住怒气了。
桃花村的村民本就穷得只剩一条命,平时被镇上的流氓欺压,为了混口饭吃只能忍气吞声。
可今天,这帮王八蛋不仅掀了他们活命的水桶,还差点当着全村老少的面砸死平时最乖巧懂事的小平安。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村长说得对!弄死这帮王八犊子!”
“打死这群天杀的!保护平安!”
人群中,杀猪的王屠户一把掀翻了案板,抄起两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就冲了出来;平时最抠门的胖婶不知从哪摸出一根半米长的实心擀面杖,横眉立目地冲在最前面。
几十个平时面黄肌瘦的村民,此刻全都红了眼。
钉耙、锄头、扁担、烧火棍,凡是能抓在手里的家伙什全被举了起来。
男女老少武德充沛,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直接把还在被马蜂狂蛰的黄毛三人死死围在中间。
几十件明晃晃的农具指着脑袋,那阵势比镇上的黑帮火拼还要吓人。
黄毛刚刚拼着老命拍死两只钻进耳朵里的马蜂,一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就看到头顶悬着一把生锈的铁锹、两把杀猪刀和十几把锄头。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裤裆处猛地一热,一股骚臭的黄色液体直接顺着裤腿流了出来。
“别……别打!陈爷爷!各位祖宗!别打!”黄毛顾不上脸上的剧痛,跪在地上疯狂磕头,声音肿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来收水费了!饶命啊!”
“滚!”陈爷爷手里的铁锹狠狠砸在黄毛耳边的泥地上,溅起一蓬黄土,“再敢踏进桃花村半步,老子把你们全埋在后山沤肥!滚!”
“滚!滚出桃花村!”周围的村民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黄毛和两个小弟如蒙大赦,哪里还敢说半句场面话。
他们连滚带爬地从包围圈的缝隙里钻出去,一边疯狂拍打着头顶死咬不放的马蜂,一边狼狈地朝着村外那条土路狂奔。
跑出几百米远,黄毛的惨叫声还隐隐约约顺着风飘过来,透着一股子绝望和滑稽。
直到那三个小混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村口的紧绷气氛才猛地松懈下来。
“当啷当啷。”
几个村民手里的钉耙掉在地上。
大家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可思议。
这事儿也太邪门了。
无缘无故脚滑掉粪坑也就算了,那马蜂窝怎么就掉得那么准?
而且那些马蜂就跟成精了一样,只咬坏人,全村这么多人围在旁边,竟然连一个人都没被误伤。
陈爷爷顾不上想这些,他丢下铁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小溪边,一把将蹲在地上的陈平安紧紧抱进怀里。
“乖孙啊,吓死爷爷了,你有没有伤着哪儿?”老头子眼眶通红,枯槁的大手在平安身上摸来摸去,生怕少了一根头发。
“爷爷不哭,平安没事。”
陈平安奶声奶气地安慰着,小手费力地把怀里那条还在吧嗒嘴的大黑鱼往爷爷面前凑了凑,“爷爷你看,好大的鱼!咱们今晚可以喝鱼汤啦!”
陈爷爷看着孙子清澈无邪的大眼睛,心里酸得发紧,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好,好,爷爷今晚就给平安炖鱼汤。”
平安见爷爷笑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大黑鱼放在草地上。
他转过身,用沾满泥巴的小手抱起那个圆溜溜的罐子。
“爷爷,这个罐子也好看。”
平安扯起自己打满补丁的衣摆,在那罐子上用力擦了几下。
原本厚厚的烂黑泥被擦掉了一大半,阳光一照,那个沾着水渍的罐子表面突然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那蓝白相间的花纹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上面绘着栩栩如生的莲花和游鱼,每一根线条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美与贵气。
平安抱着罐子,仰起小脸看着陈爷爷,笑得灿烂:“爷爷,叔叔刚才想抢这个。这个是不是能换钱?咱们把它换成钱,给村里的叔伯婶娘都买肉肉吃,好不好?”
周围的村民听到这话,心头都是一暖,眼眶又红了。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可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个急促而颤抖的声音。
“让开!都让开!让我看看那东西!”
村里年纪最大、早年间在城里古董行当过学徒的三爷爷,拄着拐杖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他连拐杖都扔了,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平安面前,双手不停地哆嗦,小心翼翼地捧住那个青花瓷罐的底部。
三爷爷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几乎把脸贴在了瓷罐上。
他死死盯着底部的款识,又看了看釉面的光泽,眼珠子越瞪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
足足过了一分钟,老头子猛地抬起头,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村长!”三爷爷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劈了叉,干枯的手指死死指着那个罐子,“这……这是大开门的真品啊!这东西要是拿到镇上的聚宝当铺,别说买肉,能抵咱们桃花村全村十年的饥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