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砸在地上,连捡都顾不上捡。
老头子转过身,手脚并用地往村里狂奔,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憋得老脸通红。
“抄家伙!都别睡了!村口进贼了!”
陈爷爷扯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在清晨寂静的桃花村上空炸开,连村头树上的几只麻雀都给吓飞了。
这嗓子比防空警报还管用。
昨晚刚发了一笔横财的村民们本就绷着一根弦。
陈爷爷这一嗓子嚎出来,整个村子瞬间炸了锅。
“咣当!”
大壮家那扇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大壮光着膀子,连鞋都没来得及穿,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叉子就冲了出来。
紧接着,二牛举着开山斧,王屠户一手一把杀猪刀,胖婶拎着两根擀面杖,几十号青壮年双眼通红地从各家各户涌出。
“他奶奶的!谁敢惦记咱们村的山药,老子活劈了他!”大壮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瞪圆了眼睛。
陈爷爷没管众人,他一口气冲进自家堂屋,一把将还在土炕上揉眼睛的陈平安死死抱进怀里,用那件打补丁的外套把孙子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抄起墙角的铁锹,带着大部队杀向村口。
几十号人杀气腾腾,脚步声踩得黄土地轰轰作响。
大家本以为会迎来一场见血的恶战,大壮甚至已经做好了替活祖宗挡刀的准备。
可当他们气势汹汹地冲到界碑前时,所有人全都猛地刹住了脚步。
预想中的血战根本不存在。
清晨的薄雾散去,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呈现出一幅诡异且滑稽的画面。
一根大腿粗的树杈上,倒吊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光头壮汉。
那壮汉脑门上顶着两个比拳头还大的紫黑色血包,正随着晨风在半空中悠哉游哉地晃荡。
“呱——”
一只早起的乌鸦从树冠上掠过,投下了一泡稀烂的鸟屎,不偏不倚地砸在光头壮汉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顺着鼻梁流进了半张着的嘴里。
再往下看,老槐树底下的废坑里,四五个拿着砍刀的汉子紧紧抱在一起,冻得鼻涕过河,满脸都是干涸的鼻血;而不远处的沤肥大粪坑边缘,情况更惨,两个满身黄绿秽物的流氓正无力地趴在坑沿上,冷得上下牙齿疯狂打架。
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开山刀、镀锌钢管,还有一大堆专门用来绑人的尼龙绳和麻袋。
大壮举着铁叉子的手僵在半空,转头看了看陈爷爷,一脸茫然:“村长,这……这是哪路神仙来帮咱们守夜了?”
“管他哪路神仙,这帮王八蛋带刀带麻袋,肯定是冲着平安和山药来的!”陈爷爷回过神来,把怀里的平安护得更紧了,手里的铁锹一指,“大壮二牛!拿他们自己的绳子,把这帮畜生全给我捆了!”
根本不需要桃花村的人动手打。
大壮和二牛走上前,从地上捡起那些尼龙绳。
坑里那几个打手一看到村民走过来,不仅没反抗,反而连滚带爬地往岸上爬。
“大哥!各位祖宗!快把我们捆上吧!”那个叫刀疤脸的汉子从粪坑里爬出来,一边呕吐一边痛哭流涕,主动把双手伸到大壮面前,“这村子太邪门了!有鬼打墙啊!求求你们赶紧报警抓我们吧,这破地方我们是一秒钟都不想待了!”
这帮平时在镇上横行霸道的流氓,被昨晚那场毫无逻辑的大自然连环陷阱彻底搞崩溃了。
相比于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诡异白雾和精准套人的绳索,派出所的铁窗简直就是天堂。
村民们哪见过这场面,三下五除二,用粗麻绳把这十五个人死死串成了一串,全给拴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
直到这个时候,倒吊在树上的彪哥才被那泡鸟屎给憋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脑袋胀痛欲裂。
一低头,就看见自己引以为傲的十几个兄弟,正被一群拿着锄头扁担的农民按在地上捆绑。
“卧槽你们大爷!”彪哥的凶性瞬间涌了上来,哪怕倒吊着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一帮穷种地的敢动老子?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镇上的彪……唔!”
他的狠话还没放完。
胖婶脱下脚上那只纳了一半千层底的硬布鞋,抡圆了胳膊,对着彪哥那张糊满鸟屎的嘴结结实实地抽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彪哥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两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直接从嘴里飞了出去,砸在黄土上。
“我管你是什么阿猫阿狗!”胖婶单手叉腰,唾沫星子喷了彪哥一脸,“敢大半夜带着刀来桃花村耍横,老娘今天就让你知道这鞋底子有多硬!村长,报警!让公安来把这帮祸害全抓走!”
陈爷爷没含糊,直接让大壮跑回村委会,摇通了镇派出所的电话。
不到半个钟头,三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呼啸着冲到了村口,扬起漫天黄土。
带队的是镇派出所的老李。
他带着四个年轻警察,手里拎着警棍跳下车。
本来以为是普通的村民纠纷,可当老李看清老槐树底下那一长串被五花大绑、散发着恶臭的汉子时,他手里的警棍“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所,这……这不是镇北汽修厂那个一直抓不到把柄的彪哥吗?”一个年轻警察揉了揉眼睛,声音直哆嗦。
老李快步走上前,一把揪起刀疤脸的头发,仔细端详了两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家伙!这是身上背着三起重伤害案子的通缉犯!还有这个,这是外省流窜过来的惯偷!”
老李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转过头,看着手里还拿着杀猪刀和布鞋的桃花村村民,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帮悍匪,平时所里组织几次围捕都让他们给跑了。
今天居然被一个穷山沟里的老百姓,兵不血刃地给生擒了?
而且看这帮歹徒一个个痛哭流涕、主动要求上警车的架势,这桃花村的村民是下了多狠的手啊!
“陈老哥!”老李几步走到陈爷爷面前,一把紧紧握住老头子满是老茧的手,激动得连连摇晃,“你们桃花村立大功了!这伙人作恶多端,局里挂牌督办了好久。你们这简直就是咱们镇上的朝阳群众啊!你放心,回去我就给局里打报告,这锦旗和见义勇为的奖金,绝对少不了你们村的!”
村民们听到有奖金,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腰杆子挺得更直了。
警察们强忍着恶臭,把这十五个流氓连拖带拽地往警车上塞。
打手们十分配合,甚至有人为了抢个靠窗的座位互相挤了起来,生怕桃花村的人反悔不让他们走。
彪哥被两个警察从树上解下来,戴上了锃亮的手铐。
他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地头蛇的威风,满脸鸟屎混着鼻血,脑门上顶着两个大包,走路一瘸一拐。
在被押着走向警车的时候,彪哥恶狠狠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枯井旁边的陈爷爷。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陈爷爷,落在了那个被胖婶抱在怀里的小男孩身上。
陈平安刚才睡得迷迷糊糊,现在彻底清醒了。
他看着满地狼藉和被抓走的坏人,大眼睛里透着懵懂。
胖婶心疼孩子起得早,刚才特意回屋煮了个鸡蛋,此刻正剥了壳塞进平安的嘴里。
平安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着鸡蛋,一边正巧对上了彪哥那凶狠的视线。
小家伙根本不害怕,反而有些好奇地指着彪哥脑门上的紫包,奶声奶气地对胖婶说:“婶婶,那个光头叔叔脑袋上长了两个大角,好像昨天在后山看到的癞蛤蟆哦。”
这句带着奶音的童言,在清晨的冷风中格外的清晰。
彪哥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那场毫无征兆的诡异浓雾、那个突然出现在脚底下的死结绳套,以及自己脱手砸在自己脑门上的两颗铁胆。
这一切发生得太巧了,巧得根本没法用常理来解释。
再看着那小孩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彪哥心底的怒火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寒意浇灭了。
“快走!磨蹭什么!”身后的警察推了他一把。
彪哥顺势钻进警车,隔着铁栅栏车窗,他浑身发抖地看着越来越远的桃花村。
他眼底的嚣张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怨毒。
“邪门……这村子真他妈的邪门……”彪哥神经质地啃着自己的指甲,嘴里不住地嘟囔着,“有鬼……这村子绝对有鬼!”
警车呼啸着驶离了土路,桃花村又恢复了平静。
……
两个小时后。
镇派出所,二楼接待室。
浓烈的烟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
彪哥被拷在暖气管子上,垂头丧气地盯着水磨石地板。
接待室的铁门“哐当”一声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律师。
男人没有看旁边的值班警察,径直走到桌前,律师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现金,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保释金。手续已经办全了。”西装男的声音冷淡,透着一股长期发号施令的傲慢。
警察查验了手续,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掏出钥匙解开了彪哥手上的铐子。
彪哥揉着发红的手腕,站起身,看着眼前的西装男,眼神里闪过一丝敬畏。
这男人叫赵鸿飞,是省城有名的黑市商人,镇上那家卖假货的聚宝当铺,不过是他手底下无数个洗钱的黑窝点之一。
赵鸿飞没有说话,他走到蹲在墙角揉腿的彪哥面前,抬起那双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毫不客气地踢了踢彪哥的大腿。
“我的人在局子里打听到了点有意思的事。”赵鸿飞微微弯下腰,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阴冷地盯住彪哥,“听说你们昨晚十几个人,被一个种地的村子给全歼了?”
彪哥脸色一白,咬着牙没敢吭声。
赵鸿飞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彪哥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冷冷地笑了。
“我还听说,那个桃花村里,有个能随手摸出三十万青花瓷、还能点石成金的娃娃?”